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米香渐渐弥漫开来。我机械地搅动着勺子,盯着那些不断破裂又重聚的气泡。


    “好香。”


    陈临渊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我手一抖,瓷勺掉在地上摔成两半。转身看见他斜倚在门框上,脸色已经转圜了很多。


    “你怎么起来了?”我故意不看他,弯腰去捡碎片,他已经抢先一步捡了起来,扔进垃圾桶。


    “闻到香味就饿了。”


    “去沙发上坐着吧,马上就好。”我转身继续搅动锅里的粥,却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我背上,灼热得几乎要在我的衣服上烧出一个洞来。


    粥煮好了,我盛了一碗,又拌了一碟小菜。回到客厅时,发现陈临渊已经乖乖地坐在了沙发上。阳光已经完全照了进来,将整个客厅映得明亮温暖。


    “吃吧。”我把碗推到他面前。


    他却不答话,只是微微张开嘴,眼睛湿漉漉地望着我。


    “自己吃。”我把碗塞进他手里,他动作慢腾腾的,换了好几次手都没拿稳。


    紧接着,他突然闷哼一声,眉头紧锁,胳膊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粥碗倾斜的瞬间,我急忙伸手托住。


    我狐疑地打量着他,“有这么严重吗?不至于连碗都端不住吧?”


    “疼。”他忽然放软了声音,眼角下垂的模样让我想起小时候养的那只狸花猫。明明能一爪子挠死老鼠,却总在我面前装得连鱼干都撕不开。


    虽然这样想,但当我注意到他嘴唇干裂得起了皮,额角还有未擦净的冷汗时,心突然像被针扎了一下,于是叹了口气,端起碗坐到沙发旁。


    “张嘴。”


    陈临渊立刻凑过来,动作快得根本不像个伤员。


    “烫。”他含着粥含糊地说,热气扑在我指尖。


    “活该。”我瞪他一眼,却还是把下一勺放在嘴边仔细吹凉。


    粥碗在我们之间缓缓下降,阳光在地板上悄悄移动。


    整个过程中,陈临渊的目光始终没离开过我的脸,仿佛在品尝的不是粥,而是我的表情。


    我放下粥碗时,瓷底与玻璃茶几碰撞出清脆的声响。陈临渊忽然按住我收碗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我腕间的皮肤渗进来。


    “知微。”他声音低哑,“还在为那天的事生气?”


    “哪天?你说受够了我的那天?”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更冷。


    陈临渊静静地看着我,眼中的光芒渐渐暗淡下来,“知微,我们能不能……”


    “能不能什么?”我打断他,“能不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对不起。”他低声道,“那天我不该对你发脾气,更不该……”


    “不该什么?”我冷笑,“不该和那个女人约会?不该让她在你领口留下口红印和头发?还是不该扭头就走,连解释都懒得解释?”这些话像毒液一样从我嘴里涌出来,积攒了几天的委屈和愤怒终于找到了出口。


    陈临渊刚转圜的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怎样?”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不会说是''''工作需要''''吧?”


    他仰头看着我,目光炯炯,眼中闪过一丝我读不懂的情绪,“如果我说是,你能相信我吗?”


    这句话让我愣住了。


    他突然咳嗽起来,剧烈的咳嗽让他弯下腰,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愤怒瞬间化为担忧,我下意识地扶住他的肩膀,“你怎么样?要不要叫医生?”


    他摇摇头,抓住我的手腕,“原谅我,相信我……”顿了顿,又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微不可察。


    “或许有一天,你会明白一切的。”


    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我想甩开他的手,想继续质问他,可看着他的样子,所有的狠话都卡在了喉咙里。更重要的是,不知为何,看着他的眼睛,我竟鬼使神差地想要相信他,相信他真的有苦衷。


    陈临渊咳完,抬起头,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我的表情,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你……不生气了?”


    “谁说我不生气?”我瞪他一眼。


    陈临渊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紧紧握住我的手,“谢谢。”


    沉默片刻后,他状似无意地转移了话题,“你没去站里的这段时间,站里的变化可不少。”


    “换了批新茶。”


    “档案科新来了个留洋的。”


    “对了,厨师开始学着做河豚了。”


    我的手顿了一下,微眯起眼睛,“哦?为什么突然做这个?”


    “站里来了个尊贵的客人,”陈临渊舀了一勺粥送入口中,“在日本留学过,很喜欢吃日料。尤其是河豚,说是怀念东京的味道。”


    我的心跳突然加速。河豚……毒性……厨师……这些词汇在我脑海中飞速旋转,逐渐拼凑出一个大胆的计划。


    “站里的厨师会处理河豚吗?”我故作好奇地问。


    陈临渊似笑非笑地看了我一眼,“自然不会,日本败退后,所有日料餐馆也都倒闭了,根本请不到日本厨师教,没法子,只有赶鸭子上架了,不过好在只用每周四、周五中午做。”


    周四、周五中午……时间是固定的。如此一来,根本不需要知道鲁昭具体在家属区哪栋房子里,只需要跟踪送餐的人,在途中制造混乱,趁机在河豚中下毒就能完成刺杀……而河豚本身就有毒,完全可以推说是厨师处理不当……


    一箭双雕。


    这个想法让我兴奋得指尖发麻。我低头掩饰自己的表情,却听见陈临渊轻笑了一声。


    “想到什么了?这么开心。”


    “没什么。就是……就是想到今天天气不错。”


    我抬头回答,却发现他正含笑看着我,神色温柔得不可思议。浅色的瞳孔被晨光映衬着,像是洒了一把碎金。


    肆拾捌


    清晨的光线透过薄纱窗帘洒进来时,陈临渊已经站在穿衣镜前整理装束,他左手悬在半空,深蓝色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见我推门进来,他立刻蹙起眉头,“胳膊疼。帮我系一下好吗?”


    示弱又可怜兮兮的表情为他增添了几分违和的稚气。我狐疑地盯着他的胳膊看了两秒,终究还是走上前夺过领带。


    “低头。”我没好气地命令。


    他配合地俯身,温热的呼吸拂过我额际。我故意将领带绕得极紧,指节抵着他喉结狠狠一扯,听到他闷哼一声才稍松力道。


    “哎哟,谋杀亲夫啊?”他轻笑一声,胸腔的震动隔着衣料传来。


    我抬头瞪他,正撞进那双浅色瞳孔里,他用那种新雪初霁般的目光安静地看着我,直看得我指尖发烫,动作放缓了下来。


    “好了。”我退后一步,声音比自己想象的还要轻。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伸手拂过我散落的鬓发,将它们别到耳后。随后,在我还没反应过来时,一个轻如羽毛的吻落在我的发梢。


    “晚上见。”他说完便转身离去,留下我站在原地,心跳快得不像话。


    直到楼下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我才回过神来,摸了摸被他吻过的地方。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温度,像一块小小的烙印。


    半个小时后,楼下传来门铃声,紧接着是扫帚划过的声音,沙沙,沙沙,节奏均匀得像是某种暗号。我的心猛地一跳,几乎是踉跄着来到走廊上,低头望去。


    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棉袄、戴着褪色蓝布头巾的身影正弯腰扫着地板,露出的手腕细瘦,却在挥动时带着一股熟悉的韧劲。是她。是苏青黛。


    喉咙里涌上热流,我的眼眶瞬间就湿了。


    她安然无恙。


    王妈在厨房剁肉的声响比平日更急促。我数着节奏走下楼梯,在第三级台阶踩出了吱呀声。砧板上的动静立刻停了半拍,又继续以比之前更重的力度响起。


    “先停一停,上来喝杯水吧。”我故意大声说,又向厨房看了看。


    声音依旧没有停。


    我站在楼梯拐角处观察了一会儿,确认王妈如往常一样没有上楼的意图后,才走向茶室,反手锁上门。


    “昨天怎么回事?”我压低声音,“同志们都没事吧?”


    苏青黛的动作顿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浓重的愧疚。“对不起。”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不该怀疑你的判断。百货公司确实是个陷阱。”


    我的呼吸一滞,一种猜想油然而生,像一把重锤一样敲击着我的胸膛。下一秒,我听见自己脱口而出,“有人报信?”


    “是雪鸮。”苏青黛点了点头,“他冒险给老周送了消息。如果我们按照原计划行动,现在已经是尸体了。”


    又是雪鸮。这个神秘的名字像一把锋利的刀,直直插进我的心脏。我忽然想起昨天陈临渊的反常。


    因为吵架冷战的缘故,他这几天一直住在站里,但昨天却赶了回来,而且没有用车。这是不是意味着在那之前,他曾独自去过什么地方?而且他当时似乎急匆匆的,拦住了打算出门的我,这难道又只是一个巧合?还有……他有意无意地跟我聊站里,提起鲁昭吃河豚的新鲜事,还说厨师从来没有做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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