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说了,就算死,也要拉着鲁昭一起下地狱。我们每一个参加这次刺杀行动的人,也是抱着同样的念头。”她甩开我的手,眼神突然变得陌生,“春蚕同志,你什么时候变得如此贪生怕死?”


    这句话像一把刀插进我的胸口。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她最后看了我一眼,转身离开。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敲打在玻璃上,如同催命的鼓点。


    我站在原地,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无援。明明知道监视者还在,但我依然立刻做出了决定——必须走出这里。即使暴露,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同志们走进陷阱,不能看着老周白白送死。


    快步上楼,我从衣柜暗格里取出手枪,检查弹匣。手指微微发抖,但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重重监视之下,想办法避开监视离开公馆是不可能的了。不论是从后院翻墙还是假装生病叫黄包车去医院,都无法骗过已经种下怀疑的程锦年和马国栋。


    正当我系好外套扣子准备下楼时,前门突然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有钥匙的人除了我和王妈以外,就只有一个人。而此时王妈依旧在厨房里忙活。


    我僵在楼梯中间。下一秒,陈临渊踉跄着走进门,扶着门框喘息,军装凌乱,脸色苍白得可怕。我们四目相对,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自从上次争吵冷战后,我们已经足足三天没见过面。


    终究还是他再一次先开了口。


    “你……要出去?”他又喘了几口气,声音嘶哑,眼睛盯着我放在外套里的手。


    “嗯。”我随口敷衍着,却在看到他摇晃的身体时心头一紧,忘记了编好的理由,“你怎么了?”声音里是我自己都始料未及的关切和急迫。


    他摇摇头,却突然向前栽倒。我冲下楼梯,在他完全倒地前接住了他。他的身体很冰,冷汗浸透了衬衫。我猛地想到了抽屉里那些药和注射器,急忙卷起他的袖子,这才注意到他胳膊内侧的针孔越来越多,几乎可以说是密密麻麻,有些已经发炎红肿。


    他看着我,嘴角扯出一个微笑,“担心我?”


    “自作多情。”我冷声道,却已经架起他的胳膊,几乎是半抱半拖地将他带上楼梯。他的身体比想象中沉重,潮湿的西装贴在我身上,带着雨水和血腥的气味。两个人跌跌撞撞,几次差点一起滚下去。终于把他弄到卧室床上时,我已经气喘吁吁。


    “怎么不去医院?非要自己注射?”我拧开消毒药水的瓶盖,用镊子夹起棉球浸满药水,刺鼻的气味在房间里弥漫开来。


    他靠在床头,闭着眼睛,“不想让人知道。”


    “为什么?”我手上的动作略微停顿,“堂堂副站长为剿共受了伤,有什么不想让人知道的?多少人巴不得用伤口多换几个军功章呢。还是说——”我将棉球按在他胳膊的针眼上,故意用了些力道,“还是说,你身上有些伤口无法解释?”


    陈临渊猛地睁开眼睛,琥珀色的眸子直直望进我的眼底。房间里一时只剩下他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窗外淅沥的雨声。


    “哪来的那么多为什么?我还没问你呢,为什么这么关心我?”他拉过我的手,拇指轻轻摩挲着我的腕骨。


    我挣了挣,没挣脱。


    他忽然倾身过来,“再说了,去医院打针吃药,哪有让夫人亲手照料来得好?”


    这突如其来的转变让我愣住。前一刻还在针锋相对,下一秒就玩世不恭。但这不仅没打消我的疑虑,反而给我一种感觉——他逐渐退无可退,故意用玩笑和轻佻来掩饰。


    我用力抽回手,纱布和药瓶被带倒,在床头柜上滚了半圈。挂钟的滴答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已经两点四十五分了。


    “雨快停了,既然你没什么事了,我先走了。”


    他急忙支起身子,潮湿的额发猛地垂下来,指节因用力抓住床单而泛白。


    “你又想去百货公司?”他眼疾手快地拉住我,突然开口,声音依旧一贯的低沉悦耳,此刻却惊得我差点跳起来。


    我强作镇定,“什么?”


    他看着我,目光异常清明,“别去。那里……有很多人。”


    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什么意思?”


    “站里在附近布下了埋伏,没什么好逛的。改天吧。改天我陪你一起去。”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一样,兜头浇了下来。我的预感和推断没有错,这确实是一个陷阱。


    两点五十分了。如果现在还不动身,老周他们必死无疑。


    “无妨,我只是去买点东西。不会逛太久。”我说。


    陈临渊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眼中闪过一丝我读不懂的情绪。“你一定是和人结伴去吧……”他声音嘶哑得几乎辨不清字句,“人太多……你的同伴不会去了。”


    这句话像一记闷雷在我耳边炸响。我浑身僵住,反复咀嚼着这句简单但古怪的话——他是在暗示我什么吗?


    他攥紧了我的手,力道越来越大。


    远处教堂的钟声穿透雨幕,沉沉地敲了三下。


    三点整了。


    我屏住呼吸,望向窗外百货公司的方向,全身肌肉绷紧,等待着预料中的骚乱。但钟声余韵消散后,只有毛毛细雨敲打玻璃的声响。没有枪声,没有警笛,没有混乱的脚步声。


    悬在喉头的那口气终于缓缓吐出。


    看来老周他们没有行动。


    我低头看向陈临渊,他紧蹙的眉头不知何时已经舒展,攥着我的手也稍稍松了力道,但依然固执地圈着我的手腕,像是怕一松手我就会消失。


    窗外暮色渐沉,雨滴在玻璃上蜿蜒成泪痕般的轨迹。


    肆拾柒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暮色却愈发深沉。房间里只点着一盏昏黄的台灯,将陈临渊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暖光。他的呼吸均匀而绵长,眉头舒展,难得睡得这样安稳。


    “微微……”


    他突然低喃了一声,让我浑身一僵。


    这个称呼像电流般击中我。我愣在原地,记忆闪回几天前,那个模糊的、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的夜晚——有人也是这样在我耳边轻声呼唤。紧接着,更久远的记忆浮现:童年时,只有一个人会这样叫我……那扇已经决意封闭的心门,就这样又被开启。


    “你叫我什么?”我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他在睡梦中皱了皱眉,手指却仍紧握着我的。我慢慢坐回床边,看着他的面容发愣。那些凌厉的线条此刻变得柔和,甚至有些脆弱。


    我试着抽出手,他却握得更紧。“微微……不要走……危险……”他在梦中呓语。


    这次我确定没听错。心脏几乎停跳,我俯身靠近他的嘴唇,生怕错过任何一个音节。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我俯下身,轻声道。


    但他只是翻了个身,将我的手拉到胸前抱住,像抱着唯一的浮木。


    雨声不知何时停了。我在混沌的梦境边缘漂浮,恍惚间回到十四岁那年的南京,阿雪哥哥帮我戴花环,指尖掠过我的发梢。那触感如此真实,以至于当我猛然惊醒时,一时分不清今夕何夕。


    一缕天光透过窗帘缝隙斜切在床单上,将房间分割成明暗两半。我这才发现自己竟伏在陈临渊床边睡着了,脸颊还压着他军装外套的袖口,金线绣的领章在脸上硌出红痕。而此刻,正有温热的手指穿梭在我的长发间。


    “几点了?”我迷迷糊糊地问,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


    那只手顿了一下,随即继续梳理我睡乱的长发,“刚过卯时。”


    陈临渊的声音比平日更轻,像是怕惊散晨雾。我仰起脸,正对上他垂落的视线。晨光从他侧面漫过来,给他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漂亮的瞳孔几乎变成了透明的浅褐色。我一时看得怔住。


    “吵醒你了吧?”他笑着看我。


    我摇摇头,发梢扫过他手背。这个动作让我突然意识到我们之间的距离有多近——他的呼吸正拂过我额角,军裤布料下的小腿贴着我的膝盖。那天争吵的画面猛然涌来,我触电般直起身子。


    “别动。”陈临渊突然按住我肩膀,“有根白头发。”


    他的气息还在靠近,我几乎能感受到他胸膛的温度,还有心跳平稳的震动。咔哒一声轻响,他竟真从指间拈出一根银丝,在晨光中闪着细弱的光。


    “才三十岁就长白头发。”他用指腹摩挲我的发根,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带着无尽的疼惜,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无奈和难过。


    “我去煮点粥。”我抽回手,站起身,却不料腿麻得一个踉跄。


    陈临渊的反应极快,一把揽住我的腰。这个动作让他闷哼一声——肯定又牵动了哪处的旧伤。


    我先反应过来,挣脱他的怀抱,逃也似的离开了房间,关门时用力过猛,发出"砰"的一声响。


    厨房里,我机械地淘米、加水,手指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瓷刀在砧板上剁着姜丝,每一下都像是砍在陈临渊身上。因为那个口红印,那根头发,因为他理直气壮地说"工作需要"时的表情,也因为那些乱七八糟搅成一团的疑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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