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衣角。


    “男人啊,”她的红唇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都是下半身思考的动物。白天杀人,晚上照样能抱着女人快活。”她意有所指地看了眼那个唇印,“你以为他对你特别?不过是玩玩罢了。”


    我咬着下唇,一言不发。


    “长期相处确实会让人动摇。”苏青黛看着我,声音突然放柔,手指轻轻梳理我散落的鬓发,“但你不能沉浸其中,他手上的血,永远洗不干净,他永远是我们的敌人。”


    可他很奇怪……这句话我没能说出口,那些一个接一个的巧合让我坐立不安,疑窦丛生,但我没有证据,自然也无法向苏青黛倾诉。


    楼下突然传来汽车引擎声。走到窗边,我看见陈临渊的别克车停在院门口。


    我和苏青黛对视一眼,一同走下楼。大门被推开了,陈临渊站在门口,西装笔挺却掩不住满身疲惫。他眼下的乌青比前几日更重,脸色也越来越苍白。


    “这位是?”他的目光扫过苏青黛。


    “新请的钟点工,”我淡淡地说,“最近家里太潮……”


    他摆摆手打断我。作为百乐门的常客,他认不出换装打扮的苏青黛倒也正常,反常的是他对苏青黛的存在竟毫无兴趣——以他多疑的性格,本该立即盘问这个陌生人才对。


    苏青黛低头退开,朝我使了个眼色,先行离开了。


    “开饭吧。”陈临渊身上飘来若有似无的香水味。那味道甜得发腻,混着他惯用的冷香,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暧昧。


    擦肩而过时,我瞥见他后颈有一道新鲜的抓痕,在衬衫领子下若隐若现。方才西装上那根金发突然在眼前晃动,刺得眼眶生疼。


    晚餐时,我特意开了瓶红酒。酒精灼烧着喉咙,却浇不灭心头那把越烧越旺的火。陈临渊坐在对面,领口微敞,露出锁骨上一小块红痕——不是伤口,更像是……吻痕。


    “今天的鲈鱼很新鲜,尝尝。”我夹了一块到他碗里。


    他顿了一下,随即皱了皱眉,将鱼肉拨到一旁,“我不喜欢吃鱼。”


    筷子"啪"地轻拍在桌上,我冷笑一声,“是不喜欢鱼,还是不喜欢我碰过的东西?”


    餐厅骤然安静。陈临渊慢慢放下酒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你这两天很忙嘛。那个金发女人是谁?”我懒得斡旋,开门见山,尽力维持声音的平静,“她为什么会在你衣服上留下唇印?为什么你身上都是她的香水味?”


    他的手指在杯沿收紧,骨节泛白,“工作需要。”


    “什么工作需要女人把口红蹭在你领子上?”我猛地站起来,餐巾掉在地上,“什么工作需要你带着吻痕和抓痕回家?”


    回家。


    话一出口,连我自己都愣住了。我竟然用了这个词,还是在这种糟糕的境地下。


    陈临渊突然掀翻了瓷盘,碎裂的巨响中,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出乎意料的是,力道却远不及我想象中那般大。


    我抬头与他对视,却在那双总是冷静的眼睛里捕捉到了一丝深不见底的痛苦,虽然转瞬即逝。


    “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他的嘴唇微微颤抖着,“何必多言?不都已经摆在明面上了吗?”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在我头上。他竟连解释都懒得给。


    “你这是连辩解都省了?”我挣开他,后退半步,抱着胳膊。


    他嘴唇还在颤抖,像是要说什么,最终却只化为一句,“随你怎么说。”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我的怒火。我随手抓起手边的餐巾向他掷去,雪白的亚麻布在空中展开,像一面投降的白旗,轻飘飘地落在他脚边。


    “你把我当什么?”我极力控制着声线的稳定。


    陈临渊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他向前迈了半步,右手抬起像是要触碰我的脸,却在半空中硬生生转向,一把扯松了领带。丝绸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餐厅里格外刺耳。


    “那你要我怎样?”他声音嘶哑得可怕,“像审犯人一样交代每一分钟行踪?还是……”目光扫过那条沾着唇印的丝巾,“要我编个故事哄你开心?”


    我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


    他看着我,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我看见他太阳穴的青筋在跳,看见他垂在身侧的双手攥紧又松开,看见他通红眼睛中的水光。


    下一秒,他扭头就走,一边上楼一边撂下一句话,“明早我就回站里,我受够了你的猜疑和质问!”


    我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


    愤怒、委屈、难过——所有不该出现的情绪此时在胸腔里不停翻搅,几乎要将我撕裂。


    肆拾肆


    夜深人静。


    我坐在梳妆台前,指尖冰凉。窗外安静无声,衬得屋内愈发死寂。


    我攥紧了拳头,强迫自己深呼吸。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任务永远是第一位。


    冷静下来后,我拉开梳妆台的暗格,取出那对窃听器,金属的凉意瞬间渗入皮肤。


    陈临渊说他明早就会回上海站。这是天降的机会。


    我轻手轻脚地走进衣帽间,拿起他这两天常戴的那对银质袖扣,指腹摩挲着冰凉的表面。其中一枚的背面有个极小的装饰凹槽——轻轻一启竟开了,正好能容纳窃听器的大小,完美到简直像是专门为此设计的。


    那种巧合的感觉再一次袭上了心头。将窃听器放入的瞬间,我感觉自己的指尖不受控制地抖了抖。


    回到床上时,东方已现出鱼肚白。窗外的风突然大了起来,吹得没关严的窗户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咔嗒声。我累极了也困极了,便也懒得去关,闭眼睡去。


    意识渐渐模糊之际,我坠入一个破碎的梦境。梦里的我又看见了那抹刺目的口红印,像血一样绽放在陈临渊雪白的衣领上。我想尖叫,却发现自己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四周的镜子映出无数个流泪的自己。


    忽然有温暖包围过来。


    现实与梦境的边界变得模糊,好像有人轻手轻脚地走进了房间。雪松混着淡淡烟草的气息漫过来,是陈临渊的味道。


    "吱呀——"窗户被轻轻合上了。夜风带来的寒意顿时消散,连梦中的镜子都停止了晃动。脚步声又靠近床边,带着夜露凉意的手指在枕畔停顿,替我拨开缠在颈间的发丝,拂开我额前汗湿的碎发。


    “嗯……”我在梦中呓语,感到被子被小心地往上拉,边缘被一寸寸掖紧。


    床垫微微下陷,他坐了下来。梦里房间的灯光突然变得很暖,镜中的我不再流泪。下一秒,一个温热的额头轻轻抵住我的前额。男性的呼吸拂过我的鼻尖,带着微苦的一丝酒气。


    “对不起……”清朗低沉的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带着我从未听过的哽咽,“微微,对不起……”


    一滴温热落在我眼睑上。我想抬手碰触,手指却只能无力地抓住被单。他在黑暗中一遍遍重复着道歉,每一声都像钝刀一样划过我心口。


    不知过了多久,额头上的温度离开了。我挣扎着想抓住什么,却在混沌中听见房门合上的轻响。梦里的房间突然崩塌,我坠入更深的黑暗。


    ——


    阳光刺破窗帘时,我猛地惊醒。被子严严实实盖到下巴,窗户关得密不透风——与记忆中风声习习的深夜截然不同。指尖触碰眼睑,那里干涩发紧,仿佛真的曾被泪水浸湿过。


    我坐直了身体,思绪一片混乱。昨夜那个为我掖被角的身影,那些消散在黑暗中的"对不起",究竟是现实,还是我的梦境?


    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枕边一缕若有似无的烟草味飘进鼻腔,我的心跳蓦地漏了一拍。可还未等我细想,楼下便传来声响,伴随着王妈低声的询问。


    “先生这么早就要走?”


    “嗯。”他的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我猛地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寒意顺着脚底窜上来,却压不住胸口那股焦躁。随手抓起睡袍披上,连头发都来不及拢,便推门冲了出去。


    楼梯转角处,我硬生生刹住脚步。


    陈临渊站在门厅,一身笔挺的军装,正低头整理袖口。晨光洒在他身上,勾勒出一道冷峻的轮廓。听见动静,他抬眸望来,目光如深潭般沉静,却又在见到我的瞬间微微一顿。


    四目相对,空气凝固。


    昨晚的争吵还横亘在我们之间——衣领上的口红印、那根金色长发、他的沉默不语、敷衍的解释……一切都化作了无形的刺,扎得人呼吸发疼。


    我攥紧睡袍的腰带。


    “醒了?”到底还是他先开了口,嗓音比平时更哑,像是熬了一夜。


    我没应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他空荡荡的袖口上——他最近常戴的那对袖扣不在。


    “……你的袖扣呢?”我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他垂眸看了眼手腕,淡淡道:“忘在衣帽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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