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着。”我硬邦邦地丢下两个字,转过身,脚步已经比刚才稳了许多。


    下楼时,陈临渊仍站在原地,目光落向窗外,侧脸线条冷硬如刀刻。听见我的脚步声,他转过头,视线落在我掌心的袖扣上,眸色深了几分。


    “抬手。”我走近他,闷声道。


    他配合地微微抬起手腕,呼吸轻轻拂过我的面庞。我强忍着不去看他,替他扣上袖扣,手指却因为心乱而发颤,好几次都没能对准。


    “……昨晚你进过我的房间?”我冷不丁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他沉默了下来,呼吸微滞,几次张了张嘴,一双眼睛里盛满了复杂的情绪,像是有千言万语要说,到了嘴边却又咽下。


    这一次,他没有否认,却也没有承认。正因此,我开始觉得昨晚发生的事并非梦境,而是现实。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他还要关心我?为什么他要道歉?为什么他会流泪?


    满身谜团,行为相悖。可我偏偏因为这样的他愤怒,彷徨,迷茫。


    “算了,你走吧。”我别过脸,强迫自己压下翻涌的情绪,忍住眼眶的酸意。


    他静静看了我几秒,忽然伸出手,似乎是想抚上我的脸颊,却又在触及的瞬间收回。


    “最近没什么事不要出门了。”他突然低声说了一句,随即拎起行李箱,转身推门离去。


    春风灌进来,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掌心还残留着他袖扣的凉意。


    而那颗窃听器,此刻正藏在他的袖口里,准备无声地记录着他所听到的一切。


    看着别克车驶出大门,我回到卧室,拨通了电话,“鱼已咬钩。”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极为漫长。我机械地吃完早餐,听着王妈絮絮叨叨的劝解,脑子里全是任务的进展,还有昨晚的争吵,以及今天陈临渊临别时的状态和眼神。直到下午三点,门铃响起,苏青黛穿着钟点工的制服站在门口,手里提着清洁工具箱。


    “夫人,您预约的深度清洁。”她故意提高音量,确保王妈能听见。果然,王妈很快从厨房里小跑出来。


    我点点头,“今天把二楼书房重点打扫一下,书太多,天一潮就容易生虫。”说罢又转向王妈,“王妈,能麻烦你帮我买些蛋糕回来吗?听说霞飞路新开了家西点店。”


    支走王妈后,苏青黛立刻变了一副面孔。她快步上楼,从清洁箱底部的夹层里取出一台录音设备。“已经接收到信号了,”她压低声音,语气却止不住兴奋,“从陈临渊进上海站就开始录音。”


    我锁上卧室门,苏青黛按下播放键。


    起初只有汽车熄火的声音和街道的噪音,然后是大门卫兵的敬礼声。紧接着,录音机发出轻微的电流声,随后传来开门声和皮鞋踏在大理石地面的声响。


    “陈副站长怎么回来了?”程锦年的声音率先响起,尾音带着刻意的上扬,“不是说还要继续休假吗?该不是和小阮吵架了吧?”


    一阵沉默。接着是马国栋标志性的大嗓门和令人不适的笑声,“让我猜猜,是不是犯了男人都会犯的错误?偷吃被……”


    “马处长。”陈临渊的声音突然切入,像一把出鞘的刀,冷得能刮下冰碴。这说明他的心情糟糕透顶。


    录音里传来椅子腿蹭过地面的刺耳声响,像是马国栋被吓得往后缩了缩。


    “咳……”程锦年赶紧打起了圆场,声音却比刚才低了不少,“我们就是随口一问。值此紧要关头,您回来坐镇是好事。”


    “是啊是啊!”马国栋附和着。


    “我的私事不劳二位费心。”陈临渊每个字都像淬了冰,“如果闲到连上司的家事都要打听,我不介意让你们去苏州河沿岸盯梢一个月。”


    苏青黛冲我眨眨眼,低声说,“这混蛋还真有威慑力。”


    我却皱起了眉,盯着录音机发愣,脑海中盘亘着一个问题——程锦年和马国栋怎么会猜得这么准?就像亲眼看见我们吵架,清楚地知道前因后果一样。会不会……他们的眼线早就不仅限于只在外围监视了。


    一阵凉意猛地爬上脊背。


    “站长!”远处突然传来卫兵的喊声。


    一阵杂乱的起立声后,周世安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临渊回来了啊,回来也好。把吵架的事放一放,先集中精力工作。来见见我们的贵客。”


    录音带沙沙转动着,崭新的、陌生的脚步声加入,皮鞋底似乎沾着泥水,发出黏腻的声响,像是某种爬行动物缓缓钻出洞穴的动静。一个沙哑的男声随之响起:


    “见过我军统上海站诸位同仁。”


    这个声音响起的瞬间,我后颈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那是一种令人不适的、带着痰音的腔调,每个字都像毒蛇吐信时发出的嘶嘶尾音。


    “在下鲁昭。”


    “代号——”


    “蝮蛇。”


    “奉已故戴局长之命,潜伏延安十二年。”


    他故意将四个短句拆开,每说一句就向前迈一步。录音里传来皮鞋碾过地板的声响,像是毒蛇游过枯叶。我的指甲不知不觉陷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肆拾伍


    录音机里的声音还在继续,鲁昭那如毒蛇吐信般的嗓音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我的神经。


    “陈临渊,绰号''''军统阎王'''',杀人不眨眼,吃人不吐骨头。”鲁昭的语调里带着一种古怪的钦佩,“延安那边,你的名气可不小。共产党从上到下,无不对你恨之入骨,恨不得扒你的皮,喝你的血。有名有姓的地下党,基本上都和你有血债。这次总算能一睹风采,真是三生有幸。”


    我的手指无意识地掐进了掌心。苏青黛在一旁猛地拍了下桌子,茶杯被震得叮当作响。


    “这个畜生!”她咬牙切齿地骂道,“手上沾了多少同志的鲜血!有朝一日,我一定亲手杀了他!”


    录音里传来陈临渊低沉的笑声,“鲁先生过奖了。倒是您,在共党心脏卧底十二年,对党国居功至伟,这份毅力,陈某自愧不如。”


    他的声音听起来那么平静,那么自然,甚至带着几分真诚的赞赏。


    我的胃部一阵绞痛,紧接着就是翻江倒海的抽搐,那些因为疑问和相处已经消退了些许的恨意,此刻又像潮水一样涌了回来。这一刻,我又想起了那些被陈临渊亲手处决的同志,想起他们临死前望向我的眼神。


    “好了,好了,寒暄就到这吧,”录音中周世安的声音插了进来,语气热络得近乎谄媚,“鲁先生的生命安全是当前第一要务!共党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追杀您。您来之前,我们已经准备了几个安全的藏身地点……”


    他详细列举了几处场所:法租界的一栋洋房,由法国巡捕房暗中保护;虹口区的一处秘密公寓,是军统的安全屋,四周布满暗哨。最后,他提到了高官家属区,并着重介绍了一番。“那里住的都是政府要员的家眷,守卫森严,二十四小时武装巡逻,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就选家属区吧。”鲁昭几乎没有犹豫,“共产党再猖狂,也不敢在重重把守下动手,那样无异于自杀。”


    “明智的选择!”周世安立刻附和,“我会调派最精锐的人手,再增设三道关卡,确保您万无一失。”


    录音中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然后是马国栋迫不及待的提问,“鲁先生,关于潜伏在上海站的共党名单……”


    我的心跳骤然加速,苏青黛的呼吸也明显变得急促起来。


    一阵意味深长的沉默后,鲁昭轻笑了一声,“马处长,你这就不懂行市了,直接抛出这个问题不合适吧……我要是现在一股脑全说了,还有什么价值?”录音里传来茶杯轻碰桌面的声响,“我能说几个人的名字,得看贵站能给多少价码。”


    “你!”马国栋的声音陡然拔高,又强压下去,“党国待你不薄……”


    “哎——”鲁昭拖长声调打断他,“十二年,我的脑袋一直别在裤腰带上,总得讨个公道价钱不是?”


    我短暂地松了一口气。鲁昭的贪婪反倒给了我们周旋的余地。哪知下一秒,他突然压低声音,说出的话像把冰锥,突然捅进我的脊椎。


    “马处长,稍安勿躁啊。我知道的可不少呢……咱们慢慢来。比如——''''春蚕''''是谁?”


    周身的血液瞬间凝固。茶杯从手中滑落,在茶几桌上闷声滚了两圈。苏青黛猛地抓住我的手腕,我们四目相对,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前所未有的惊恐。


    “春蚕?”马国栋的声调陡然拔高。


    我盯着茶水在桌沿凝成的水珠,它悬而未落的姿态像极了我此刻摇摇欲坠的命运。


    录音里突然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接着是陈临渊那特有的、带着几分慵懒的语调。“钱不是问题。不过像''''春蚕''''这样的小虾米,也没那么重要。”


    我的呼吸一滞。


    “我真正感兴趣的,是''''雪鸮''''。”陈临渊继续道,声音里带着一种热切和兴奋,“杀了这么多人,审了这么多人,还是不知道谁是那个雪鸮。之前的劫狱,炸专列,我怀疑都和雪鸮有关。鲁先生要是愿意告知我们''''雪鸮''''是谁,多少钱都好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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