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要清场,把所有不信任的人清除出接待鲁昭的行列。”老周说,“等鲁昭一开口,那帮特务就会布下天罗地网,一个个抓捕我地下党。”
“包括你——”这句话他没说,但我心知肚明。
老周继续道:“我们接到消息后,立刻启动了三级预案,就是怕''''蝮蛇''''连上海所有常规联络点都知道,如今连福瑞祥都不安全了。”
桌上的茶水苦涩得难以下咽,我却一饮而尽。这个"蝮蛇"极其危险可怕,一不留神就会满盘皆输,一瞬间,我甚至觉得茶杯底部的茶渣形成了一个不祥的骷髅形状。
“必须在他开口前除掉他。他多活一天,我们的同志就多一分危险。”我的指甲在照片上掐出深深的痕迹,几乎要刺穿那张阴冷的面容。
“这正是最棘手的地方,”老周眉头紧锁,“你是最接近敌人核心的人,但你现在正被严密监视。之前为了专列任务,你几次找借口离开,已经引起了程锦年和马国栋的怀疑。周世安那么精明,不可能没察觉。只是你是戴笠欣赏的人,他们一方面没证据,一方面又大肆揽财贪污,才没有处置你。”他望进我的眼睛,“但现在不同了,他们所有人都会盯着你,一有风吹草动就……”
“就地格杀。”我替他说完,喉咙发紧。
片刻沉默后,我扬起脸,微笑了一下,“再难再险,我也必须杀了''''蝮蛇''''。放心,我会想出办法的。”
老周扶住我的肩膀,点了点头,“这次依然由苏青黛配合你。此外,如有需要,联络站的同志都会助你一臂之力。”
“雪鸮呢?”我默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急切。
老周突然一顿。这个停顿不过弹指,却让我捕捉到他眼中闪过的复杂神色,“这次……雪鸮也会暗中相助。”
“你不是孤军奋战。”
“一直都不是。”
离开安全屋时,夕阳把脚下的石板路染成了血色,我踩在上面,慢慢地走着,心头压着千钧重担。危机已经逼至眼前,任务的艰难程度堪称前所未有。我究竟要怎么做,才能在周、程、马三人眼皮底下杀死"蝮蛇"?那个引起我重重疑问的雪鸮又会怎么帮我?是像上次那样送来关键情报,还是直接出现在刺杀现场?最关键的是,他究竟是不是我内心深处猜测的那个人?
回到陈公馆,书房里传来留声机的乐声。陈临渊背对着门,站在窗前抽烟,烟灰缸里积了四五枚烟蒂——他平时从不一次性抽两支以上。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目光瞬间柔软,“回来了?”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我烦乱紧张的心像被温水浸透。他走近,自然地接过我手中的购物袋。
“下午我回了趟站里。”他捻灭烟头,“行动处全员集合,马国栋亲自带人把守,连我都要搜身,”玻璃窗映出他微蹙的眉头,“看来是来了个不得了的大人物。”
我的手微微一滞,丝绒披肩突然变得沉重无比。
“对了,杭州……”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轻飘飘的,“突然不想去了。”
“也好。”陈临渊看着我,声音似乎更低沉温柔,“等一切……尘埃落定后,我一定陪你去。”最后几个字咬得很轻,像是某种承诺,又像在说不能宣之于口的秘密。
夜深了,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安全屋的灰尘味似乎还萦绕在鼻尖,白天的对话不断在耳边回响。"蝮蛇"已经到了上海,我却连完整的计划都没有。
三更时分,我轻手轻脚地下楼倒水。经过陈临渊的房间时,一隙暖黄的光从门底漏出来——他竟也没睡。我鬼使神差地贴上门板,听见里面传来规律的踱步声。
月光透过彩色玻璃窗,在楼梯上投下斑驳的蓝。
肆拾叁
我坐在梳妆台前,用粉底仔细遮盖眼下因失眠而泛起的青黑。窗外,四月的晨露在玻璃上凝结成细密的水珠,那细碎的白色像是无数未说出口的话语,无声地堆积在窗棂上。我伸手去抹,却抹不去心头那份沉甸甸的压抑。
距离接到地下党任务已经过去两天,"蝮蛇"应该已经到达军统上海站了,因为——监视我的人又重新出现了,不仅出现,而且还增加了。他们穿着便装,像幽灵般徘徊在公馆不远处。有时是卖香烟的小贩,有时是黄包车夫。就连我去菜市场,都有尾巴寸步不离地跟着。
正因此,与苏青黛的联络变得异常困难。梳妆台抽屉里躺着一张字条,是昨天买菜时一个小乞丐塞给我的:“货到了,速取”。我知道苏青黛一定有重要情报,但在这样的监视下见面简直是在赌命。
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突然灵光一现。既然我不能自由外出,何不让她进来?
“王妈,”我抬高声音,走下楼,“最近公馆潮湿得厉害,我想请个专门的钟点工彻底打扫,也省得你一个人忙前忙后。”
“太太说得是,”王妈擦着手从厨房出来,“连衣柜里的羊绒衫都生了霉点。”
“去荐工铺子摆个牌子,就说陈公馆招人,好好问问,最好找个手脚麻利的,钱不是问题。”我状似随意地说着——那家铺子就在百乐门的对面,以苏青黛的敏锐,只要看见王妈去招工,一定会明白。
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客厅地毯上,我坐在沙发上看书,实则竖着耳朵听门外的动静。当脚步声响起时,我翻着《红楼梦》书页的手不由得一顿。
“太太,钟点工来了。”王妈的声音传来。
我合上书,发现掌心已经沁出细密的汗珠,在书页上留下淡淡的水痕。
女人抬起头,露出一双刻意耷拉的眼睛,眉毛画得粗重,脸上布满了麻子,眼角也刻意点了几颗雀斑,连走路姿势都变成了劳动妇女特有的微驼。但四目相对的刹那,她眼中闪过的锐利光芒让我瞬间认出——正是苏青黛。
“太太好,”她声音沙哑,“街坊都叫我苏嫂。”
“苏嫂是吧?”我站起身,“二楼卧室需要重点打扫,特别是衣橱后面,最近总觉得有股霉味。”这是暗号,意思是情况危急,需要立即商议对策。
苏青黛低下头,“太太放心,我专门带了除霉的樟脑丸。”她拍了拍腰间鼓囊囊的布包。这也是暗号,意思是已经形成了初步计划。
她一进门就反锁了房门,从布包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油纸展开时发出细碎的声响,在寂静的卧室里格外清晰。我下意识望向门口,生怕这声音引来王妈的注意。
“组织上花了大价钱从苏联人手里搞到的,”她拆开油纸,露出一对小巧的金属装置,“苏联最新微型窃听器,有效距离五百米,能连续工作七十二小时。我们已经租下了军统上海站斜侧公寓的顶层作为监听点。你需要把窃听器带进去,放在能听见''''蝮蛇''''信息的地方。”
我接过那对不过纽扣大小的设备,放在掌心仔细观察。这样精巧的工艺,堪称无价之宝。
“敌人对我起了疑心,派人二十四小时盯着我,更何况我名义上还在休假,根本进不去上海站,”我轻轻叹了口气,“情况很不利,但我会尽力……”
话是这样说,但截至目前,我还没有想到可行的办法。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焦灼感逐渐侵蚀着我的每一寸感官。
敲门声在这时突然响起。我立刻朝苏青黛使了个眼色,说了句"进来"。
门开了,王妈低眉顺眼地走进来,“太太,衣服我都整理出来了,可以开始打扫衣橱了。”
我应了一声,带苏青黛向衣帽间走去。
门一开,一股甜腻的香水味扑面而来,呛得我呼吸一滞。
苏青黛眉头一皱,一件一件地翻起西装,然后眼尖地从衣堆里抽出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抖了抖,“这领口怎么沾了印子?”
阳光从百叶窗缝隙漏进来,正照在那处暗红的痕迹上——
一个完整的唇印。
边缘还粘着几根耀眼的金色卷发。
“蜜丝佛陀''''上海红'''',百乐门新来的白俄舞女都用这个色号。”苏青黛冷笑一声。
我清楚地听见血液冲击鼓膜的轰鸣。那抹红色在视线里不断放大,像一团火,烧得五脏六腑都疼。
陈临渊从不让人近身,更别说留下这样明显的痕迹。
除非……他默许了。
苏青黛扫了我一眼,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她太了解我,一眼便看穿我脸色的变化,以及我强撑的镇定。
“你吃醋了?”她凤眼微挑。
我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看向她,却还不忘压低声音,“胡说什么!本来就是为了任务接近他。他爱跟谁跟谁,爱找谁找谁,跟我有什么关系!”
苏青黛的目光落在我的肩膀上,我顺着她的视线低头去看,才发现自己竟然在发抖。
薄绸旗袍下的肩胛骨像一对振翅欲飞的蝶,将我的伪装抖落得一干二净。
苏青黛的声音带着几分锐利,“你该不会真对那个刽子手动心了吧?我告诉你,他从来没有停止过杀人!上个月十六号,他又下令处决了三个同志。其中有个才十九岁的姑娘,死前还在喊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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