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下午,陈临渊带着我周旋于宾客之间,手臂始终环着我的腰,时不时低头在我耳边说些俏皮话。在旁人看来,我们恩爱得令人艳羡,但只有我知道,每次马国栋或程锦年靠近时,他环着我的手臂就会不自觉地收紧。


    最后合影时,摄影师安排我们站在缀满鲜花的拱门下。


    陈临渊的手臂微微抬起,等待我挽上去。我伸手搭上他的臂弯,隔着挺括的西装面料,能感受到他紧绷的肌肉线条。他的手掌随即覆上来,紧紧握住我挽着他的手——不是刻意的占有,而是一个自然而然的动作,像是早已渴望这样的亲密。


    “新娘可以再靠近新郎一些。”摄影师指挥道。


    我下意识地往他身边靠了半步,对着镜头扬起嘴角,突然意识到这个动作有多自然。曾经,我连与他共处一室都觉得窒息;而现在竟能下意识依偎在他身旁。


    就在闪光灯亮起的前一秒,我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落了下来——陈临渊似乎没有在看镜头,而是在看我。


    "咔嚓"一声,画面定格。


    暮色降临时,雪下得更大了。陈临渊送走最后一位宾客,和我一起上了车。


    回程的路上,陈临渊靠在真皮座椅上闭目养神,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借着窗外忽明忽暗的路灯,我偷偷打量他的侧脸——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今天他那道标志性的冷峻眉峰都舒展开了。


    我正出神,他突然睁开了眼睛。


    “看够了吗?”他的声音掩不住笑意。


    我像被烫到般猛地偏过头去,脸颊瞬间烧了起来。车窗映出我慌乱的表情,和身后他微微勾起的嘴角。


    耳边传来一声低沉的轻笑,接着是衣料摩擦的窸窣声。他凑近了些,温热的呼吸拂过我的耳垂,“陈太太想看,大可以光明正大地看。”


    这个称呼让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是第一次这样叫我。


    “谁看你了。”我嘴硬道,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摆,“我在看雪。”


    “是吗?”他又靠回座椅,却突然伸手过来,拇指轻轻擦过我的眼角,“那为什么睫毛一直在颤?像只受惊的蝴蝶。”


    这个比喻太暧昧,我一时语塞。车恰好驶过一盏路灯,昏黄的光线里,我看见他眼中闪烁的笑意,还有更深处的、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


    陈公馆灯火通明。佣人们识趣地退下后,偌大的宅邸只剩下我们两人。


    “累坏了吧?早点休息。”陈临渊脱下外套,解开领结。


    我站在原地没动,“你就……没什么要说的?”


    他转过身,眉梢微挑,“比如?”


    “比如……”我攥紧了裙摆,“今晚……我们……”


    陈临渊的眼神突然变得深沉。他一步步走近,直到我能闻到他呼吸中的酒香。我的心跳加速,不自觉地后退,后背抵上了墙壁。


    他的手撑在我耳侧的墙上,低头凝视我。这个姿势极具压迫感,我甚至能感受到他的体温。


    “你以为我会趁人之危?”他的声音低哑,“还是说……你在期待什么?”


    “我没有!”我矢口否认,却感到脸颊又烫了起来。


    他忽然又笑了,伸手轻轻拂过我的发丝,“知微,我尊重你。我知道你现在不愿意。”后退一步,他拉开距离,“我会等到你真正愿意的那一天。”


    我愣住了,“为什么?”


    “因为……”他的目光复杂难辨,“我想要的,不只是你的人。”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看着他转身上楼的背影,我突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迷茫。


    雪,还在下。


    肆拾贰


    晨光透过蕾丝窗帘的缝隙斜射进来,在柚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梳妆台上摆着昨日新买的玫瑰,花瓣边缘已经微微卷曲。我伸手触碰,一滴晨露顺着指尖滑落,就像我在这段婚姻中偶尔流露的真实情绪。


    窗外传来卖花女的叫卖声,吴侬软语混着栀子花的香气飘进来,明明只是一个平常的上海清晨,不知为何,我的指尖却微微发凉,心跳得也格外慌。


    “知微,早餐要凉了。”陈临渊的声音从楼下传来,尾音微微上扬。


    “就来。”我应着,将一支白玉簪斜插入鬓。


    一楼餐厅里,陈临渊正在看晨报,白瓷杯中的咖啡冒着袅袅热气。他今天穿着浅色亚麻西装,没系领带,领口微敞处露出一截锁骨。


    “站里来电话了。”他将涂好黄油的面包推到我面前,“站长特批我们再休一周婚假。”


    我的指尖在咖啡杯沿微微一顿。自从专列爆炸后,上海站一直处于高度戒严状态,加上近期几次抓捕地下党不利,周世安竟还如此慷慨,必有蹊跷。咖啡的苦涩在舌尖蔓延,我借着放糖的动作掩饰眼中的思索。


    “那正好。”我抿了一口,在杯沿留下淡红唇印,“我想去杭州看看,听说西湖的荷花要开了。”说着,我用小银匙轻轻搅动咖啡,观察他面部最细微的表情变化。


    陈临渊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唇角勾起一抹笑,“都依你。”他的表情完美无缺,但食指在桌面上无意识的轻叩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这印证了我那股莫名的预感和猜测。


    半个小时后,我像这一个月间任何一天那样,走出陈公馆,扮演一个肆意游玩的新婚妻子。


    晨露还未散尽,将霞飞路染成朦胧的水墨画。转角处,一辆熟悉的糖车停在法国梧桐下——老周戴着斗笠,正给几个女学生称麦芽糖。


    我的脚步不着痕迹地一顿。老周不该出现在这里,更不该在公开场合与我产生交集。这表明一定有非常紧急的事发生了。


    “姑娘要糖吗?”老周头也不抬地问道,粗糙的手指在包糖纸上快速翻动,看似寻常的动作却让我后背一凉——那是最高级别的危险暗号:拇指内扣,食指在糖纸上轻点三下。


    “不用了,今天牙疼。”我用暗语回应,手指在钱袋上敲出摩尔斯密码——"安全屋见"。


    老周推着糖车离去后,我假装补妆,实则借着鎏金小镜的反射仔细观察街道——


    镜面里空空荡荡。


    口红在指尖顿住。这太反常了。过去一个月,只要我踏出陈公馆,总会有影子黏上来,像附骨之疽,有时是卖烟的小贩,有时是黄包车夫,最夸张的一次甚至派了个瘸腿乞丐整天蹲在对街。而现在,镜中除了石板路,就只有一只野猫蹿过。


    我慢条斯理地涂抹着口红,樱桃色的膏体在唇间化开。小镜角度偏转,连最容易藏人的梧桐树后都空无一人。这种异常的松弛感比枪口抵背更令人毛骨悚然——监视者不会凭空消失,除非他们接到了更重要的任务。


    纵然如此想,为以防是陷阱,我还是秉着谨慎为上的准则,逛了一圈永安百货,直到确定真的没有尾巴后,才快速穿过街巷,赶往愚园路749弄16号——组织备用的安全屋,只有在极端情况下才会启用。


    二十分钟后,我站在一栋法式洋房前。确认四周无人后,我按特定节奏叩响门环。门开了一条缝,老周的脸在阴影中显得苍老了几分,神色无比凝重。


    “快进来。”他声音嘶哑,眼睛布满血丝。


    安全屋内窗帘紧闭,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灰尘味。


    “春蚕同志,情况紧急。我就长话短说了。”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延安方面揪出了一个潜伏多年的军统高级特工,代号''''蝮蛇''''。”


    我后背一阵发凉,“高层?”


    “非常高。”老周眉头紧锁,“已经接触到我方核心机密,知道我们的军事部署、交通线、上海地下党名单,还有……”他顿了顿,“潜伏在军统上海站内部的特工名单。”


    我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这意味着身为"春蚕"的我,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雪鸮",以及整个上海地下党组织都会暴露在巨大的危险中。


    “然后呢?”我定了定神,极力维持声音的平静,但已经猜到了老周接下来要说的话。


    “延安发现了他,正准备抓捕计划时,''''蝮蛇''''发现自己被怀疑,抢先一步,杀害两名警卫后潜逃。我们的人在潼关截住了他的联络人,但''''蝮蛇''''本人……”他一口气说完,重重咳嗽起来,“应该已经到上海了。”


    我急忙扶住他摇晃的身体,老周摆摆手拒绝了我的搀扶,从墙角暗格中取出一张照片递给我,“这就是''''蝮蛇''''。”


    照片上的男人约莫四十余岁,穿着八路军制服,站在延安抗大门口,面容普通得令人过目即忘,看似憨厚的圆脸上嵌着一双令人不寒而栗的眼睛——像是冷血动物般细窄阴冷。


    “他在延安的名字叫鲁昭,不过很可能只是个化名,”老周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难怪……”我冷笑一声,“难怪今早没人跟踪我,难怪周世安继续给我和陈临渊放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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