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小时前,我拨通了威廉所住酒店的电话,约他在霞飞路的咖啡馆见面。他沉默了片刻,但正如我想的那样,他没有拒绝。
推门进去时,铃铛清脆地响了一声。威廉立刻从座位上站起来,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的神色,随即又堆满了笑容。
“莉莉小姐,你来了。”他快步迎上来,接过我的手包。
“威廉先生久等了。”我微笑着坐下,故意让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昨天在剧院……我身体突然不适,浑身无力,晕头转向的,又听见好像有什么人在吵架,头像炸开一样,就提前离开了,实在抱歉。”
威廉的蓝眼睛闪烁了一下。他当然清楚昨晚发生了什么——但他不知道的是,我其实记得一切。
“没关系,莉莉小姐。”他干笑两声,“是我考虑不周,不该让你喝那么多酒。”
我低头搅动咖啡,让长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这只是我在情报课上学的小技巧之一——适当的羞涩能降低男人的警惕。“说起来真是奇怪,我平时酒量不算差,昨晚却只喝了几口就……”
威廉的手指在桌面上不安地敲击着。“可能是……可能是那款香槟后劲太大。”他迅速转移话题,“对了,听说中山路新开了家洋装店,是从巴黎来的设计师,要不要去看看?”
我抬起头,恰到好处地露出惊喜的表情,“真的吗?我早就想买件像样的洋装了。”
走出咖啡馆时,阳光刺得我眼睛发疼。威廉殷勤地为我撑开伞,我强忍着没有躲开他靠得过近的身体,他的古龙水味道让我胃里一阵翻腾。
“莉莉小姐今天格外美丽。”他在我耳边低语,“像一朵……用你们中国话怎么说?出水芙蓉?”
我假装害羞地别过脸去,实际上是为了掩饰眼中的厌恶。“威廉先生过奖了。”
洋装店里,我试了一件又一件衣服。 “太适合你了!”每试一件,威廉都拍着手赞叹,“就像专门为你设计的。”
我在心里冷笑一声。这所谓的美丽不过是武器,是诱饵,是陷阱上精心布置的伪装。
“威廉先生,前面是不是外汇银行?”走出洋装店,我故意指着不远处一栋西式建筑问道。
威廉点点头,“是的,那是我们美国人开的银行,只服务外国客户。”
我睁大眼睛,流露出天真的好奇,“我每次路过都想进去看看呢,听说里面的装潢比皇宫还华丽。可惜……”我低下头,声音渐弱,“中国人不能进去。”
威廉果然上钩了。男人的虚荣心真是最好利用的弱点。“这有什么难的?今天我带你进去看看。”
“真的可以吗?”我惊喜地抬头,随即又犹豫道,“可是门口的警卫……”
“有我在,没人敢拦你。”威廉挺起胸膛,一副英雄救美的架势。
银行门口,两个洋人警卫果然伸手拦住了我。威廉立刻上前,用英语低声说了几句,那两人对视一眼,不情愿地让开了路。
“你们说什么?”我小声问道,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手包。
威廉凑到我身边,“我说你是我的未婚妻。” 我强忍住扇他耳光的冲动,“威廉先生真会开玩笑……”
银行内部富丽堂皇。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高大的穹顶上悬挂着水晶吊灯,四周墙壁镶嵌着精美的浮雕。我像个真正好奇的少女一样四处张望,实际上却在心中默默记下每一个转角到安全出口的距离、每一扇门的位置,以及每一处天花板上的通风口。
“保险库在哪里呀?”我眨着眼睛问道:“听说那里全是金子,墙壁都是纯金打造的。”
威廉大笑起来,“哪有那么夸张。不过保险库确实固若金汤,非常安全。”他压低声音,“连炸弹都炸不开。”
“我能去看看吗?就远远地看一眼。”我双手合十,做出祈求的姿态,“我保证不告诉任何人。”
威廉犹豫了一下,最终摇了摇头,“抱歉,亲爱的,那里只有特定人员才能进入。”看到我失望的表情,他又补充一句,“不过我可以带你去三楼,那里能看到入口。”
三楼走廊尽头伫立着保险库的钢铁大门。我假装被那厚重庄严的门扉震撼,目光却又一次落在了通风口上。大脑飞快运转,顷刻间已经确定了计划——通过通风管道进入保险库。
威廉看了看怀表,“你先去大厅等我吧,我进保险库有些事情。”
他离开后,我立刻行动起来,寻找通风管道的入口,花了几分钟后终于确定是一楼的更衣室。从这里延伸上去,经过几个转折后直达保险库顶部。
但还有一个问题。那就是即使下到保险库里也没用。那里有上百个保险箱,我不知道密码本在哪个箱子里,更不知道开锁密码。等等——一道灵光忽然划过脑海。今天威廉进入了保险库。为什么?只是检查保险箱吗?恐怕未必。会不会是更换保险箱的密码?
密码本至关重要,加上威廉警惕又奸滑,这种可能性最大。
如果是这样,他一定会隔一段时间更换一次,也就是说,只要我能知道他下一次更换保险箱密码的时间,然后赶在他开箱前进入通风管道,爬到保险库上方,就能看见保险箱具体的位置和密码。 我飞快地思考着,与此同时,视线落在不远处的前台上。
登记簿!
登记簿上记载着他每次来银行的时间!
没有任何犹豫,我迅速拟定了调虎离山的计划,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一旁墙壁上铜制的消防警报器。就是现在。
假装蹲下整理鞋带,我将发卡折成一个直角。下一瞬间,发卡精准地卡进了警报器的金属环。第一下没拉动,我的心跳快得几乎要跃出喉咙。第二次用力——
"叮——"
刺耳的警报声骤然炸响,整个银行大厅瞬间乱作一团。警卫们跳起来,朝声源处冲去。
我贴着大理石柱的阴影移动,屏住呼吸,等最后一名警卫的背影消失在转角,立刻闪身进入前台。皮质封面的登记簿就摊开在桌面上,秋日的光线透过彩绘玻璃,在纸页上投下斑驳的蓝。
“威廉·霍华德……”我的指尖快速划过一个个名字,随后猛然停住。隔几页便会出现同一个英文签名——每两天的下午三点,像钟表般精确。最近的日期自然是刚才,墨迹还未干透。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撞击,我迅速记下这个规律。就在我合上登记簿的刹那,走廊尽头传来警卫粗粝的喊声,“谁在那里!”
血液瞬间凝固。我立刻蹲下身,从缝隙间看着两名警卫从拐角现身,手已经按在枪套上。
千钧一发之际,银行大门被猛地推开。
“警察!接到匿名报警,确认火警位置!”
这声音如同天籁。制服警察的突然闯入让银行警卫们措手不及,威廉低沉的英语从二楼传来,“发生什么事?”他快步下楼,嘴里骂骂咧咧。
我趁机离开前台,弯腰混入疏散人群,从侧门溜了出去。春末的风裹挟着梧桐絮拂过面颊,我靠在银行外墙平复呼吸,这才发现右手伤口不知何时迸裂开了,血珠正缓缓渗出,洇开一小片刺目的红。
“有人帮我……”我盯着那道伤口喃喃自语。已经几次了,每当危急时刻总会有转机出现。是"雪鸮"吗?他也来了南京?
转过街角时,我差点撞上一个身影。抬头的瞬间,所有思绪戛然而止——陈临渊站在那里,黑色风衣被风吹起一角,像是早已等候多时。阳光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伤口裂开了。”陈临渊的声音低沉而克制,目光却死死盯着我的右手。
“不碍事。”我下意识把手背到身后,却被他一把抓住手腕。他的掌心很烫,烫得我几乎要瑟缩。
陈临渊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动作熟练得像是演练过无数次。他低头为我重新包扎时,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怎么就不知道心疼一下自己。”他低声说,语气里带着我读不懂的情绪。
他又一次及时出现了。
“是你报的警?”积攒的疑问终于冲破胸膛,我脱口而出,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尖锐。 陈临渊的手停顿了一瞬,又继续系紧手帕。“报警?什么警?”他抬起头,眼中是一片我熟悉的、令人恼火的平静。
我抽回手,“听说有人匿名报警,说银行有火情。”
“哦?”他挑了挑眉,“前面那家外汇银行?我恰好路过,看到有警察进去,还以为是例行检查。”他的语气实在太过自然,自然得无可挑剔。
我盯着他的眼睛,试图找出哪怕一丝破绽。但他只是平静地回望我,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走吧,”他说,“回饭店。”
夜色渐深,街道上只剩下零星几盏路灯亮着。我们并肩走着,中间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会显得生疏,又不至于太过亲密。他的袖口偶尔擦过我的手腕,布料摩挲的声音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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