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手指一紧。陈临渊这两天确实反常。三句话不离嘲讽美国人,尤其一提到威廉·霍华德,眼神就瞬间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冻土。
“我说错了?”陈临渊的声音带着刺骨的讥诮,“我没细说他在中国的''''丰功伟绩'''',已经是给他留面子了!这种下流货色也配谈军事合作?”
徐志明脸色发青,“你小点声!密码本交接在即……”
“所以就要对他点头哈腰?”陈临渊冷笑,“你看他那副恶心的嘴脸,我看他不是来谈判,是来猎艳的吧?”
“你……美方若因此推迟交接,上面怪罪下来……”徐志明还在喋喋不休。
陈临渊忽然抬头,目光准确无误地刺向我所在的位置。我心头一跳,急忙后退半步隐入窗帘后。再探头时,他已经收回视线,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美国人傲慢惯了,”他的声音清晰传来,“给点脸色就受不了?委座虚着他们,我可不虚。”
徐志明气得脸色发青。我看了眼腕表——该出发去剧院了。转身时,余光瞥见陈临渊大步流星走向电梯的背影,军装下摆掀起凌厉的弧度。
——
大华剧院的包厢铺着深红色天鹅绒,舒伯特的《死神与少女》正演绎到最激烈的段落。威廉·霍华德坐在我右侧,金发在壁灯下泛着蜂蜜般的光泽,领带夹上的西点军校徽章闪着冷光。
“这段大提琴代表死神在敲门。”威廉凑近我耳边解释,浓重古龙水的气息混着剧院的暖气侵袭过来。我压下恶心,微笑着点头,端起高脚杯抿了一口。
几口香槟下肚,我忽然感到一阵眩晕。起初以为是剧院暖气太足,可当我想站起身时,双腿竟像灌了铅一般沉重。
“莉莉小姐不舒服?”威廉的声音忽远忽近。
我强撑着身体,“可能有些闷。失陪一下。”
刚站起来,眼前就是一黑。我踉跄着扶住包厢门框,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不对——酒有问题。这个念头如冷水浇下,我咬紧牙关,极力维持清醒。
“我陪您去休息室吧。”威廉的手搭上我的腰,力道不容拒绝。
冷汗顺着后背滑下。打晕他当然易如反掌,但还没哄着他带我去外汇银行,密码本还没到手,现在翻脸等于是前功尽弃。可身体越来越沉,视野边缘已经开始发黑。我狠咬舌尖,血腥味在口中蔓延,同时悄悄取下簪子,狠狠地将尖端刺入掌心。剧痛让我瞬间清醒了几分,但四肢仍不受控制地瘫软。
威廉半搂半抱地带着我打开包厢的门,我一边将簪子刺得更深,一边飞快地想着对策。
“霍华德先生好雅兴。”
冷冽低沉的男声在走廊尽头炸响。我费力地抬眼——陈临渊逆光而立,军装外套敞着,露出里面的白衬衫和枪套。他指尖夹着烟,烟雾缭绕中看不清表情。
他怎么会在这里?是跟踪威廉还是……跟踪我?我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后腰撞上冰冷的瓷砖。他目光从我血迹斑斑的手心扫过,瞳孔骤然紧缩,却在下一秒移开视线,大步走向我们,军靴踏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
水晶吊灯在他肩章上折射出冷冽的光。威廉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陈临渊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按回了包厢座位。
“又对女士用这种下作手段?”陈临渊俯身看他,似笑非笑。
威廉神色一变,语气陡然变冷,“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这位小姐身体不适,我只是……”
“只是什么?”不知道是不是药物的作用,陈临渊的表情凶狠得几乎扭曲了,“只是送她去你准备好的房间?”
“你这是污蔑!污蔑美国军人的素养!”
“污蔑?”陈临渊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周围几桌听清,“我倒想好好请教请教——”他突然抓起威廉的右手举高,“小指指甲里藏药粉,这就是美国军人的素养?”
周围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我扶着廊柱,看得分明——那是格斗术中的擒拿手法,陈临渊的拇指正死死扣在威廉腕关节的穴位上。后者拼命挣扎,却动弹不得半分。
“放开!这是外交事件!”威廉的领结歪到一边,额角渗出冷汗。
陈临渊不慌不忙,反而俯身凑近,改用英语慢条斯理道:“去年在马尼拉,您用同样的手段迷晕了英国领事馆的速记员。”他声音突然压低,却让每个词都清晰传到最近的三桌客人耳中,“需要我告诉大家,那位姑娘后来在哪儿被找到的吗——美军基地后巷的污水沟。”
贵妇们的羽毛折扇齐齐一顿。威廉脸色瞬间惨白,他没想到这个中国军官竟然连这种细节都能掌握。
而我同样觉得奇怪。军统挖掘掌握的情报自然是数不胜数,但很少会对外国军人感兴趣,尤其是千里迢迢来帮助他们的顾问。
“现在,”陈临渊突然松开手,从胸袋抽出手帕擦拭指尖,“您是愿意体面地离开,还是等我请记者来拍张特写?”他偏头看向我藏身的阴影处,眼中寒芒一闪而过,“听说他们主编最爱这种国际新闻。”
我定了定神,突然发现陈临渊站的位置很巧妙,刚好挡在我和威廉之间。也就是说,现在正是脱身的好机会。妙的是,陈临渊不知为何全程没有提及我的身份和我们的关系,这便不会引起威廉的愤怒,只要我后续继续接触他,只字不提今晚的事情,任务的进展应该还在可控范围内。
趁着骚乱,我踉跄着从侧门离开,跌跌撞撞地冲下楼梯,身后传来威廉气急败坏的解释,但已经越来越远。
夜风刮在脸上像冰刀,双腿却软得像煮烂的面条。转过第三条巷子时,夜雨从天而降,我再也支撑不住,跪在潮湿的小巷里干呕,雨水混着泪水流进嘴角。药效比想象中强,视野开始扭曲,冷汗早已浸透了后背。
一件带着体温的军大衣裹住我发抖的肩膀。陈临渊不知何时追了上来,他半跪着替我擦嘴,温热的指腹轻轻地蹭过嘴角。
我试着站起来,却直接栽向他怀里。陈临渊毫不犹豫地转身背对我,“上来。”
这个姿势太过熟悉。十四岁那年,我扭伤了脚,阿雪哥哥也是这样蹲在我面前。记忆与现实重叠,我鬼使神差地趴上他的背。陈临渊轻松站起,一只手托住我的腿弯,另一只手仍稳稳撑着伞。
“抓紧。”他低声说,然后大步走进雨幕。
我伏在他宽阔的背上,脸颊贴着军装冰凉的铜纽扣。他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混合着雨水、烟草和某种独特的冷香。我们之间的距离是这么近,近到能听见他有力的心跳,一声接一声。
“为什么……”
为什么你会突然出现在剧院,为什么你装作不认识我,为什么你什么都不问,为什么……
我喃喃开口,又立刻咬住了舌头。不能问。不该问。
陈临渊脚步不停,“什么?”
“没什么。”我闭上眼,药效让思绪飘忽不定,“只是……想起了一个人。”
他的肌肉明显绷紧了,但声音依然平静,“哦?”
“一个……”我的意识开始模糊,“背影像你的人……”
恍惚间,只觉得陈临渊停住了脚步,箍在我腿弯处的手掌微微发抖。我强撑的清醒终于溃不成军。他的气息像一张网,温柔地将我拖进黑暗。
再醒来时,窗外已是晨光熹微。我躺在柔软的被褥间,右手被妥帖地安置在绒枕上。纱布是轻薄的新式敷料,绷带缠绕的松紧恰到好处,既不会压迫伤口,又足够牢固。床头柜上摆着玻璃水杯,杯底沉着两片阿司匹林,在阳光下像两颗小小的碎片。
我盯着掌心发呆。这种包扎手法——仿佛知道我在受伤时会无意识抓挠,特意在腕部多缠了两圈固定。
床头电话突然响起。我下意识去接,牵扯到伤口,轻嘶一声。
“醒了?”陈临渊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桌上有药。早饭也叫好了,别忘了吃。”
放下电话后,窗外传来报童叫卖晨报的声音,远处轮船汽笛呜咽。我蜷缩在留有沉水香气的被窝里,突然感到一种近乎绝望的依赖。这比威廉的迷药更可怕——明明知道这个人狠辣无情,又发现这个人满身谜团,却依然渴望他带来的安全感;明明该警惕和怀疑每一个巧合,却忍不住想相信那些藏在锋利表象下的温柔。
掌心又开始隐隐作痛。我低头看着雪白绷带,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的温度,恍惚间,不禁觉得自己的心也被这样层层缠绕了。
叁拾叁
我站在镜前,第三次检查自己的妆容。唇上的胭脂要足够艳,却又不能显得轻浮;眼角的弧度要足够媚,却又不能失了端庄。手指轻轻抚过鬓角,将一缕不听话的发丝别到耳后。旗袍是墨绿色的,衬得肤色如雪。珍珠耳坠微微晃动,像两滴凝固的晨露。
约定的时间快到了。我深吸一口气,拿起珍珠手包,没有忘记拆下右手的纱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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