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皮鞋和我的高跟鞋敲在青石路面上,脚步声一重一轻,却莫名合拍。偶尔有电车从远处驶过,车灯将我们的影子投在斑驳的砖墙上,两个模糊的轮廓时而重叠,时而分开。
秋风卷着梧桐叶从我们脚边掠过,他忽然伸手,替我挡开一片险些飘到脸上的落叶。那一刻,他的指尖擦过我的耳垂,我们都怔了一下。
我能感受到,有种无形的东西正在发酵,像未开封的信件里藏着烫手的秘密。
远处,中央饭店的霓虹灯招牌静静闪烁。
叁拾肆
晨雾像一袭灰纱披在南京城的肩头。我站在外汇银行后巷的阴影中,消防检修服的粗糙布料摩擦着脖颈。第三颗铜纽扣有些松动——这很好,真正的工装就该有些磨损。我往袖口抹了把机油,让指缝里的黑色污渍更自然些。
胸前内袋里放着苏青黛交给我的微型相机,像揣着一块烧红的炭。
银行后门的铸铁消防梯结着露水。我数到第七级台阶时,铁门突然洞开。穿制服的洋人警卫打着哈欠,晨光在他腰间的警棍上滑过一道冷芒。
“总务处报修的消防警报。”我压低嗓音,递上一张皱巴巴的伪造维修单。
警卫的视线在维修单上停留两秒,喉结滚动,吐出一句含糊不清的英语,“两天前警报的确坏了。奇怪,之前来修理的王师傅呢?”
“吃坏了肚子。”我用英语回答,晃了晃工具箱,里面的扳手哐当作响,“要不您亲自去修?”
他皱眉让开时,我闻到他制服上隔夜的酒气。走廊的壁灯将我的影子拉得细长,每一步都像踩在钢丝上。我熟门熟路地摸向一楼女更衣室——两天前的踩点在此时派上了用场。门把手的铜球映出我变形的脸——苍白的唇,刻意描粗的眉毛,还有帽檐下扑闪的睫毛。
更衣室里空无一人。我迅速锁上门,从工具包里取出准备好的钩索和手套。天花板角落的通风口盖板比想象中松动,轻轻一推就开了。我踮脚攀上储物柜,像一只猫般无声地钻了进去。
通风管道狭窄逼仄,灰尘呛得我喉咙发痒。我缓慢呼吸着,向前爬行。金属管道在身下发出细微的呻吟,每一声都让我肌肉紧绷。转过第三个弯后,前方出现了向下倾斜的管道——正对着三楼保险库的观察区。
我小心翼翼地挪到通风口边缘,透过百叶的缝隙向下望去。保险库比想象中小,四面都是深黄色的金属墙壁,中央整齐排列着几十个金色保险箱。每个箱门上都贴着编号。
手表指针指向下午两点五十五分。我调整了一下姿势,汗水顺着太阳穴滑下,在制服领口晕开深色的痕迹。
三点整,门锁转动的声音让我的脊椎窜过一道电流。
威廉·霍华德走进来的步伐像用尺子量过,每一步都精准地踏在地砖接缝处。
他径直走向其中一个保险箱,动作没有丝毫犹豫。我屏住呼吸,看着他转动密码盘,握住把手向下压,箱门应声而开。
箱子里放着一本皮质笔记本和几叠文件。威廉看了看那本墨绿色封面的笔记本——那应该就是老周描述过的密码本。片刻后,他关上箱子,开始重新设置密码。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分钟。
“7...3...9...1...6...2。”我无声地默念,眼睛一眨不眨地记录他手指的每一次停顿,直到密码盘发出六声清脆的"咔嗒"。
当保险库的门再次关上,我才发现自己一直屏着呼吸。肺叶灼烧般疼痛,我大口喘息,同时飞快地在脑中复盘:左起第三列第四个保险箱,密码739162……
又等了十分钟,确认威廉不会返回后,我轻轻撬开通风口的百叶窗。钩索扣住边缘,我顺着绳索滑下,落地时膝盖一软,险些跪倒。稳住身形后,我径直走向保险箱。
手指触到冰凉的密码盘时,我深吸了一口气。
7-3-9-1-6-2。
"咔嗒"一声轻响,把手松动了。拉开箱门,墨绿色密码本就在威廉放回的位置。我从容不迫地取出微型相机。
"咔嚓。"
快门声在寂静的保险库里显得格外刺耳。我僵在原地,仿佛连血液都凝固了。没有警报,也没有脚步声。我凝神闭气,快速拍摄完毕,然后小心地将密码本放回原位。
关上保险箱门时,一滴汗珠落在金属表面上,我立刻用袖子擦去。重新锁好箱子后,我拽着钩索攀回通风管道,比下来时艰难十倍。当终于爬回更衣室时,制服后背已经湿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离开银行时,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相机安全地藏在内袋里,沉甸甸地贴着心口。任务完成了大半,我却莫名感到一阵心慌。
回到中央饭店,我立刻检查了相机。底片清晰地记录了密码本的每一页,这意味着我成功地完成了任务。我没有片刻犹豫,连行李也没有收拾,当即赶往火车站,购买了返回上海的火车票——在没有同志配合的情况下,孤身作战的我别无选择,必须争分夺秒,亲手把底片交给老周。
我在心里默默估算着时间,马不停蹄的话,最快明天上午一定会返回南京,这也就意味着我得彻夜不归。好在陈临渊昨天就说了这两天要连续加班,不会回饭店。
傍晚的火车站人潮涌动,如煮开的粥。我压低帽檐,提着轻便的手袋穿过人群。月台上蒸汽弥漫,列车已经进站。车轮与铁轨的撞击声由远及近。残阳的光束斜斜地穿过玻璃穹顶,在水泥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上海方向的旅客请准备上车——”站务员的喊声穿透嘈杂的人声。
就在这时,检票口突然骚动起来。
我闻声看去,突然注意到不远处有两个穿美军制服的身影正在向站务员出示什么证件。心头警铃大作,我下意识退后两步,躲在一根立柱后面。
情况不妙。虽然不确定是否冲我而来,但职业本能告诉我必须立刻保护好相机里的胶卷。我略思片刻,迅速从手袋中掏出一叠钞票,猛地抛向空中。
“钱!有人撒钱了!”
人群瞬间沸腾,无数双手伸向飘落的纸币。尖叫声、推挤声此起彼伏。两个美国军人瞬间被人潮冲得东倒西歪。我趁机退后几步,迅速从内袋取出微型相机。
藏在哪里?藏在哪里最安全?
我的目光扫过站台的每个角落——垃圾桶太明显,花盆太容易被翻找,座椅下不够隐蔽。突然,我注意到站台尽头那座古老的挂钟,铜质的钟面在阳光下泛着沉稳的光泽。
就是它了!
我装作被人群推挤,踉跄着靠近那座大钟。趁着混乱,我踮起脚尖,将相机塞入大钟侧面的机械装置缝隙中。那里有足够的空间,也不会被轻易发现。
刚做完这一切,身后就传来皮鞋踏在水泥地上的清脆声响。
“莉莉小姐?哦不,应该称呼您为阮知微小姐。”
我浑身一僵,缓缓转身。
威廉·霍华德的脸上挂着胜券在握的笑容,身后站着两名美军军官。
“您认错人了。”我扬起一个礼貌而疏离的微笑,心跳如擂鼓。
威廉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在我眼前晃了晃,“是吗?那这张照片上的人是谁?”
我低头看去。照片上是我前年在军统训练班结业时的侧影,虽然比较模糊,但熟悉的人一眼就能认出。
“你几次三番拒绝我,我心痒难耐,又不知道你住在哪里,只好派人到处打听。可是不管怎么打听,都没有听说一位叫莉莉的名媛。好巧不巧——就在刚刚,我受邀参观南京军统特训班,在那里看见了你的照片。我随口向陪同的徐志明打听你,他立刻便说出你的真实名字和身份,还有你、和你那位护花男友住在中央饭店的事。我立即赶往中央饭店,正好赶上你急匆匆地离开,于是一路跟踪到此。”威廉饶有兴致地端详着我脸色的变化,一口气说完。
我暗自咬牙,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所谓飞来横祸,大抵便是如此。但现在不是惊慌的时候,相机已经藏好,密码本暂时安全。
“如果您坚持要带我走,请出示相关文件。”我平静地直视着他。
威廉冷笑一声,“在这里,我们美国人的话就是文件。”他做了个手势,两名军官立刻上前一步。
列车进站的汽笛声骤然响起,蒸汽喷涌而出,模糊了视线。人群开始向车门涌去,推搡间有人撞到了我的肩膀。威廉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别想着趁乱逃跑。”
我被粗暴地推搡着走向站台出口。经过大钟时,我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那古老的钟摆依旧规律地摆动,仿佛在无声地守护着我的秘密。
走出车站,我不自禁地眯起眼。威廉打开一辆黑色轿车的后门,“请吧,阮小姐。”
我弯腰钻进车内,皮革座椅冰凉地贴着我的手臂。车子启动,驶离火车站。透过车窗,我看见南京城的街景飞速后退。不知为何,陈临渊的身影在我脑海中越发清晰——他修长的手指端着茶杯的样子,他微微蹙眉思考的神情,他几次巧合地出现,他看向我时含笑温柔的神情,以及眼中复杂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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