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我干巴巴地回应。
他忽然凑近,鼻尖几乎碰到我的发丝。“茉莉花香,”他轻声道,“你以前从不用这种甜滋滋的香水。”
我后退半步,“来了南京,换个心情而已。”
“水凉了。”他突然说,“我重烧一壶。”
“不必麻烦——我有点累,想先休息。”我只想尽快结束这场尴尬又危险的对话。
他没看我,上前一步,动作有些粗暴地倒掉壶中的水。
当他经过我身边时,一阵若有若无的凉气掠过我的后颈。奇怪,房间里明明一直开着暖气,可刚才那一瞬间,我竟觉得他身上携着寒意。
我蹙眉看着他反常的举动。他素来冷静,从不把情绪暴露在脸上,更不用说体现在一举一动中。此刻却像跟瓷壶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摔得叮当响。
“你怎么了?”我试探地问。
“没什么。”他头也不抬,“只是觉得南京的秋天比上海还难熬,白天热晚上冷,让人心烦。”
“……”
这是什么鬼理由?
“好吧,晚安。”我撂下一句,几乎是逃一样地进了卧室,关上门才敢大口喘气。陈临渊今晚太反常了,难道他发现了什么?不可能。或许只是我太紧张产生的错觉?
这一夜我睡得极不安稳,梦里全是威廉阴鸷的笑容和陈临渊异常的举动。
——
第二天清晨,我还在睡梦中,就被一阵叮叮咣咣的声音惊醒。
披上睡袍,我揉着眼睛打开门。陈临渊站在门外,手里却拎着两个装满食材的纸袋,与他狠辣特工的形象极不相称。
“……你在干什么?”我靠在门框上,睡意朦胧,看到他这副模样,大脑宕机了好几秒。
他径直走进简易的厨房,把纸袋放在桌上,“做早餐。”
“什么?”我瞬间清醒过来,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我来做早餐。”他一字一顿地重复,已经开始像模像样地卷袖子,“你去洗漱。”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拿出鸡蛋、培根、面包等食材,甚至还有一瓶牛奶和一小袋面粉,活像个准备大展身手的家庭主夫。
“……饭店不是有早餐服务吗?”我忍不住问。
“我想亲手做。”他头也不抬,信誓旦旦,“你去洗漱,二十分钟后开饭。”
我实在搞不懂他哪根筋搭错了,只好先去洗漱。等我出来时,房间里已经弥漫着一股焦糊味。
“陈临渊?”我试探地叫了一声。
“马上好!”他的声音传来,听起来有些慌乱。
我走过去,眼前的景象让我瞪大了眼睛——陈临渊正手忙脚乱地试图翻动平底锅里的鸡蛋,但那鸡蛋已经黑得看不出原形。旁边的培根更是惨不忍睹,蜷缩成焦黑的一团。唯一看起来正常的是杯子里的牛奶,但那显然只是倒出来的,不需要任何技术含量。
“你在……做什么?”
他转过身,额头上还有一抹面粉,表情严肃得像在拆炸弹,“早餐啊。”
我看着他身后那团黑乎乎的不明物体,实在无法将之与"早餐"二字联系起来。
“哦——”我拖长音调,故意凑近那团焦黑的"杰作"闻了闻,“看起来很有……特色。”
他放下锅铲,挫败地叹了口气,“算了,我叫客房服务。”
“别啊,”我拦住他,“这可是陈副站长亲手做的,怎么能浪费?”
他眯起眼睛,“阮知微,你在嘲笑我?”
“怎么会?”我无辜地眨眨眼,“我只是很感动,堂堂军统副站长亲自下厨,虽然成果看起来像是要谋杀我。”
他嘴角抽动了一下,“你这张嘴……我去叫早餐。”
客房服务送来丰盛的早餐后,陈临渊的脸色才稍微好转。他优雅地切着盘子里的煎蛋,仿佛刚才那个把鸡蛋煎成炭的人不是他。
“美国军事顾问威廉·霍华德已经到南京了,”他突然开口,咬牙切齿,“我很期待和他的见面。”
“是吗?”我强作镇定,叉了一口煎蛋送进嘴里,“这位顾问有什么特别之处?”
陈临渊的嘴角抽动了一下,“据说风流成性,绯闻不断,”他啜了口咖啡,“尤其对东方女人感兴趣,连很多国军高官的妻子和女友都不放过。”
我差点被牛奶呛到。“陈副站长倒是消息灵通。”我故作轻松,“不过这种花边新闻,听听就算了。”
“也是。”他探了探身,“反正我是很放心的,像知微这样聪明的女人,怎么会看上那种轻浮之徒。”
“……你今天怎么怪怪的?”我试探着问。
“有吗?”他脸上挂着假笑,“可能是昨晚没睡好。”
早餐在这种诡异的气氛中结束了。我刚要起身,陈临渊突然说:“今天我要去趟军政部,晚上可能不回来吃饭。”
我心头一喜,这岂不是天赐良机?威廉约我今晚在法国餐厅见面,正愁找不到借口支开陈临渊。
“真巧,我想出去看戏,可能也要晚归。”我顺水推舟。
陈临渊正在系领带的手顿了一下,“是吗?哪家戏院?”
“大华。”我脱口而出,把昨夜凌晨回来时特意留意的广告搬出来做挡箭牌,“听说开业时的《百鸟朝凰》马上就要重演了。”
“美国的歌剧啊……”他慢悠悠地系好领带,“和美国人一样俗不可耐。”
“……”
我总觉得他话里有话,但没来得及细想,他已经出门了。
——
金陵饭店的水晶吊灯下,威廉滔滔不绝地谈着他在巴黎听过的音乐会,银质餐刀在烛光下划出优雅的弧线,将鹅肝酱均匀抹在苏打饼干上。我适时点头,在他停顿的间隙插入恰到好处的见解。他眼中的欣赏越来越浓,倾身向前,主动为我添了第三次酒,蓝眼睛里盛着不加掩饰的赞叹,“莉莉小姐对德彪西《月光》的见解很有趣。”
我抿唇轻笑,指尖在红酒杯沿轻轻画圈,“威廉先生过誉了。倒是您收藏的莫奈睡莲系列版画让我羡慕不已,很想找机会观赏……”话未说完,余光瞥见两个服务生凑在雕花玻璃门边窃窃私语。
其中一个指了指窗外,“那人还在外面,站了快一小时了,眼神阴森森的,不会是有什么毛病吧……”
另一个摇摇头,“估计是流浪汉吧,这年头不太平……”
我心头一跳,猛地转头看向窗外。夜色中只有匆匆行人,哪有什么可疑身影?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又来了,和昨晚在俱乐部时如出一辙。
“明天我有要事,不知道莉莉小姐后天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去大华剧院看音乐会?”威廉紧紧盯着我。
我故作矜持地沉吟片刻,才轻轻点头。他欣喜若狂的样子让我知道,这条鱼已经咬钩了。
离开时威廉执起我的手吻了一下,执意要送,我婉言谢绝。走出饭店,秋日的夜风拂过面颊。
中央饭店的尖顶在夜色中若隐若现,门前喷泉的水声已清晰可闻。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闯入视线,险些与我撞个满怀。
“知微?”陈临渊额头上挂着细密的汗珠,白衬衫的领口湿了一圈,像是刚跑完十里路。
我惊得后退半步,“你怎么——”
“刚回来,真巧。”他打断我,声音比南京城墙还要硬。月光下,他的脸色黑得像砚台里的陈墨,右手死死攥着拳,指节都泛了白。
沉默,诡异的沉默。
周围突然传来细弱的叫卖声。一个扎着蓝头巾的小女孩怯生生地走近,“先生,给您的太太买支花吧?”
陈临渊的脸色突然转圜很多,比起川剧变脸也不逊色。他蹲下身,与小女孩平视,“这些花我都要了,多少钱?”
小女孩怯怯地报了个数。陈临渊掏出钱包,又多给了几枚银元,“早点回家,夜里凉。”
他把整个大花篮递到我面前,“给你”,他顿了顿,竟然别扭起来。
“……”
我们并肩向前走,路过一家亮着灯的洋装店时,橱窗里挂着件宝蓝色露背礼服,旁边立着"纽约最新款"的牌子。陈临渊突然冷笑一声。
“这些美国佬。”他用皮鞋尖点了点橱窗,“一件衣服用的布料还不够做条手帕,也敢标这个价。”目光扫过我耳垂,“就像他们那些狗屁军事顾问,名不副实,整天像苍蝇一样围在女孩身边……”
“……”
这人吃错药了吧?
叁拾贰
中央饭店灯火通明。我站在二楼回廊的阴影处。从这里可以清楚地看见一楼大厅的全貌——徐志明边走边对着陈临渊指指点点,而陈临渊只是面无表情地听着,身材笔挺得像一把出鞘的剑。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徐志明刻意压低的声音依然断断续续飘上来,“威廉·霍华德先生是美国军方派来的重要顾问,你倒好,三句话不到就冷嘲热讽!还当着众人的面说那种话!什么''''招蜂引蝶,正事不干,专对女人下脏手''''——这是外交场合该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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