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剪红_翡尼 > 第37页
    等保姆伺候大姐吃完饭,她才朝门外的两人点头。


    楼砚清却在这时松开了手,朝她浅笑摇头。


    他想让她单独与大姐见面。


    姜惜若咬着唇走进去。


    楼砚清朝保姆礼貌微笑:“多谢。就让小乖和她姐姐说会儿话吧。”


    保姆立马会意,跟着楼砚清出去,轻轻带上门。


    门一带上,整个房间瞬间安静下来。


    仿佛尘埃也停止飘荡,悬浮在半空中,把时间粘稠住。


    姜惜若细细打量这间房,房间还是熟悉的陈设,墙上挂着一幅骏马奔腾图。


    她认得这幅画,那是姜健宁曾经为了祈祷马年生意兴隆,特意跟版画家定制的年画,后来送给大姐做了庆生礼物。


    这么多年她还留着这幅版画,想必大姐也在想念父亲吧。


    曾经那个慈祥仁爱的父亲。


    可眼下,大姐瘦得不成样子,脸颊都凹陷进去,嘴巴干涩发白。


    双眼浑浊,两眼无神,早已不复往日的清明。


    她身上还穿着那套白色条纹病号服,头发乱糟糟像鸡窝,麻花辫因长期打理不当而打结成团,毛躁地盘踞在脖子上。她呆呆地坐在床沿边,食指死死抠着布娃娃的肚皮,将指甲抠进棉布里,抠出一团白色棉絮。


    她甚至未曾意识到房间里还站着一个人。


    姜惜若尝试着靠近,在她眼前挥挥手:“大姐,你看看我是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章 樱花 我的孩子。


    大姐像没听见她的话似的, 两眼空洞地盯着前方。


    前边是一片白花花的墙,她却看得十分起劲,嘴里还嘀嘀咕咕说起了话。


    姜惜若听不清, 再凑近些,才从含糊的音节里辨认出她在说:“孩子,我的孩子……”


    她的语言功能已然退化,口舌不清地把这句话来回咀嚼。


    大姐从梳妆台上拿了把梳子,仔仔细细地给布娃娃梳头, 把那头假发梳理得十分顺滑,脸上也难得露出了慈母般的柔和,尽管她嘴角的涎液快要淌到袖口。


    她又嗡嗡哼起怪异的曲调。


    姜惜若这次听清了,是那首摇篮曲。


    她的声音仿佛有魔力般, 整个房间都充斥着落寞与孤寂。


    与那道坐在床上的削瘦身影遥遥相映。


    姜惜若心底五味杂陈,却又忍不住抱有一丝期待:“大姐,我来看你了。”


    她试图用浅薄的记忆唤回她的清明。


    “你是谁?”


    似乎终于意识到面前站着个人,大姐忽地警惕起来,抱紧了怀里的布娃娃。


    那双混沌的眼珠上下打量着她,茫然的神情姜惜若并不陌生。


    大姐犯病时就这样,不仅不认人,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只有在清醒时, 她的眼里才会泛起灼灼亮光, 可那也只有短暂的瞬间。


    “大姐,你不认识我了吗?”


    姜惜若握了握她的手,大姐却像触电似的猛地抽回手,她笑容一滞,“我是姜惜若呀。”


    她好像又开始听不懂人话,不仅坐得离姜惜若远了点儿, 还将自己那只被抓过的手往衣服上揩,像要甩掉什么脏东西那般用力。


    即便大姐疯成这样,心里还是很排斥她的吧。


    上次来探望她时,她还尚存些许清明,却也在见到她时畏惧地往后缩,缩到角落里不敢抬头看她。


    姜惜若承认,之前她确实还记恨大姐,记恨她擅自做媒试图将她带入火坑。


    也记恨她和父亲暗中勾结,吞吃了母亲留给她的嫁妆;也记恨她暗地里争宠,试图把父亲对她的宠爱夺走,导致父亲最后连遗产都没留给她。


    大姐早之前和她的关系不算融洽。


    但也没有到姐妹决裂的地步。


    如今姜惜若看着她的模样,不知该怎么办。


    多年的恩怨早已在大姐得疯病后消散,此刻愧疚更多些。


    姜惜若努力撑起笑容,用哄小孩的耐心重新靠近她:“大姐,你还记得姜映蓉是谁吗?姜健宁呢?你都记得什么,跟我说说好不好?”


    大姐用呆滞的眼珠盯着她,骨碌转了一圈,又低下头去抓着怀里的娃娃抚弄。


    继续哼起不成调的摇篮曲,唱着支离破碎的歌谣。


    她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


    更不会记得父亲的名字。


    姜惜若闻到她身上散发着一股浅淡的味道。


    消毒水混杂着汗馊味,被阳光蒸发晒透,难闻至极。


    姜惜若鼻尖发酸。


    心底沉甸甸的像压了块巨石。


    以前大姐是全家最爱喷香水的人,她身上的气味总是最好闻的。


    即便后来怀孕,她身上也总带着股桂花和珍珠粉的香味,仿佛骨子里已经被香气浸透,行走时擦肩留下淡淡香风。


    曾经那个爱美的大姐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个疯疯癫癫的妇人。


    姜惜若知道她听不进去,还是在旁边自顾自说起话来:“大姐,你是不是还在生我气?是,我是违背了父亲的意愿,可恋爱自由,难道你和父亲就没做错过吗?”


    那边没有任何反应。


    大姐依然专注地抚摸着怀中的娃娃。


    “大姐,你听过温泉山庄吗?听说它以前原本属于姜家的,后来辗转到了周家人手里。只可惜我不懂生意上的事,不过楼砚清替我买回来了,现在我已经是山庄的女主人了。”


    “楼砚清,楼砚清。”


    大姐猛然打了个哆嗦,抱着布娃娃钻进了被窝。


    姜惜若一怔,有些惊讶:“大姐,你还记得楼砚清?”


    这是她目前唯一一个能清楚念出的名字。


    大姐却忽地站起来,猛地推了姜惜若一把。


    姜惜若被推得往后踉跄几步。


    “滚开!滚开!都别靠近我——”


    她撕心裂肺地尖叫起来,紧紧搂着怀中的布娃娃缩在床头,手指深深掐进棉絮中,声音小而颤抖,“别伤害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大姐,你怎么了?”


    姜惜若不明白她为什么忽然发狂。


    “楼砚清,楼砚清……不得好死!”


    她猛地冒出一句,露出凶狠狰狞的表情,但很快又变成了嘶哑的哭腔,眼泪哗地夺眶而出,双手不停地撕扯着床单,将头往墙上撞,“别过来,别过来——把孩子还给我,还给我!”


    许是听到楼上的动静,楼砚清和保姆迅速赶过来。


    见大姐坐又在发疯,保姆急急喊了声“作孽哟”,快步过去用束缚带将她绑住,这才将她制服住。


    “夫人,你在说什么胡话,孩子不是在这里嘛!”


    保姆似乎对这种情况司空见惯,非常淡定地拽着那个布娃娃往她怀里塞,摸着她的头发哄着,“你的孩子好好的呢,没人抢你的孩子,乖啊。”


    听了保姆的话,大姐的情绪逐渐平复。


    她低头盯着怀里的布娃娃,又痴痴笑了起来:“孩子,我的孩子。”


    姜惜若愣站在原地,直到被楼砚清拉着手搂进怀里,她才猛然回神:“楼砚清,大姐她怎么成这样了?”


    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声音是抖的。


    紧紧抓住他的手指不放。


    上次她来探望大姐时,她还只是偶尔犯病,至少还有个人样。


    如今她像几岁的孩童,别说沟通,正常交流都无法做到。


    楼砚清摁着她的腰仔细打量,眼睛却未往大姐的方向瞥。


    他像是并不在意大姐的病情,只顾着检查她有没有受伤,见她安然无恙后才温声安慰道:“小乖,你姐姐目前的情况不太稳定。这里不安全,我们先出去再说,好吗?”


    姜惜若呆愣着没说话,楼砚清便将她抱出了房间。


    出去时,她看见房间的门上挂着的锁链,巨大的银色链条晃荡在锁头上,这里俨然变成了病房,只关着大姐一个人。


    楼砚清打电话叫了医生过来。


    医生赶来的途中,大姐的状况又逐渐稳定下来。


    好像只要不和人说话,她就能一直保持原样,沉浸在她自己编织的幻想世界。


    她又在颠三倒四说着胡话,没有人能听懂,只有她独自面对着墙与空气,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一会儿又勃然大怒,一会儿又好像见到什么可怕的东西,颤抖着把头缩进领子里。


    她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


    再也无法和她沟通。


    偌大的房间,姜惜若和大姐各自坐着。


    可她却觉得她们相隔很远很远,远到再也无法重逢。


    -


    回去的路上,姜惜若一直陷在低落的情绪中。


    大姐已经病入膏肓,医生说即便以目前世上最先进的技术给她治疗,她也很难痊愈,更何况她还有无法根治的心病。


    医生说得委婉,是顾及到她作为病人家属的心情。


    毕竟大姐年纪比她大不了多少,生完孩子就疯了,呈现出比同龄人更明显的老态,实在令人惋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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