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忙提笔写道:「我叫」
等一下,直接把自己的姓名告诉对方会不会不太好?都不知对方是谁,是人是鬼。
阿滢左看看右看看,写自己的全名有风险,写同窗的名字又太缺德,怎么办呢?
有了。
阿滢继续提笔:「我叫豆角」
坏豆角死豆角害她吐了一天,就算对方是鬼,到阳间索命也请索豆角的命吧。
那边很快回:「我叫十七」
阿滢哼了声,一看就知道不是真名,肯定和她一样,随便起个假名糊弄过去。说起来,今日正好是十七,真是好笑,如果昨日对话,这人是不是要叫十六?
平时施玄文就说阿滢话多,是个小唠叨。如今结识一位神秘友人,阿滢更是奋笔疾书,一会儿问十七多大了是不是和她一样刚开蒙,一会儿又好心告诉十七,吃豆角会中毒。
但阿滢不会写“毒”字,就随便写个“独”。
千里之外,京城相国寺内,荷花开过一轮,谢得差不多了。
水榭中,闻时望着纸上「吃豆角会中独」这六字出神。
子不语怪力乱神。
君子当正道在心,对鬼神之说敬而远之。
他不知与他对话的是人是鬼,但对方肯定没有恶意,甚至,还有些纯挚。
豆角是个很爱分享的人,也是个很有趣的人。豆角告诉他,好吃的是美食,难吃的是丑食。
于是闻时问豆角:「丑食有哪些」
豆角:「山楂」
写字速度很快,力透纸背,看起来恨死山楂了。
闻时笑了下,山楂是他喜欢的,看来豆角不喜食酸。
他想了想,写:「青梅呢」
豆角:「略丑」
闻时温和一笑。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写满一张纸便换下一张。豆角认识的字不多,闻时尽力猜测,猜不出来也没关系,豆角独自一个人都能聊起来,不会冷场。
突然,豆角不再落笔。
纸张安静下来。
闻时怔怔地问:「你还在吗」
没有回复。
没人知道开启对话的契机。
同样的,即便有一方退出对话也是毫无征兆的。
闻时心中一阵怅然,安静地把纸张压平,收好。另外摊开空白宣纸,完成今日的功课。
阿兄说过,这个月底会来相国寺探望他。一定要在阿兄来之前把字练好。
不知过去多长时间,僧人轻唤:“小殿下。”
是来问他晚上吃什么的。
住在相国寺,每一餐饭食都有小厨房精心烹调。前两年闻时意识到僧人茹素而他食荤,这样不好,便让僧人不用单独为他准备餐食,每到饭点他跟僧众一起吃就好。
僧人很为难,担心他的身体。
他住在相国寺是为了养病,一生下来就是这副孱弱不堪的身子,母亲为之忧心,父亲为之失望。
荤素都得吃,加上一日两顿汤药,如此这般才能勉强让他的体魄达到常人的水平。
闻时学会接受。
“小殿下?”
闻时回过神,告诉僧人:“晚上吃豆角吧。”
僧人退下,过了没多久匆匆折返,面带歉意,“小殿下,不知您要的是哪种豆角?”
豆角,原来分很多种吗?
闻时怔然出神,摩挲着豆角留下的字迹,说:“你们看着准备吧,我也不懂。”
“是。”
晚餐闻时如愿吃到豆角。
但没有中毒。
一直等到半夜,他困得眼皮抬不起来也没有任何中毒迹象。
也是,倘若随随便便都能中毒,那天底下肯定没人敢吃豆角。
次日的同一时间,闻时带着笔墨纸砚赶到水榭。
他精准地调整纸张、毛笔的摆放位置,并且端正自己的坐姿,尽力与昨日情形分毫不差,以期那位看不见的友人再次出现。
等啊等啊,等啊等啊,直到日上三竿,纸张仍然一片空白。
闻时试探性执笔,把昨日写过的功课重新誊抄上去。
豆角还是没出现。
再之后,闻时试了各种各样他能想到的办法,依旧无事发生。
就好像是一场梦。
闻时放弃等待,专心练字。
【作者有话说】
会见面的会见面的!
第49章 番外三(3)
平行世界|童年
十数日之后, 荷花枯败,莲叶倒伏,池水映着疏柳。相国寺的秋天便是如此, 平白叫人生出一股秋恨。
侍者心浮气躁, 不是打翻东西,就是送错物件。
闻时本人也静不下来, 他收到兄长的口信,月底有事, 来不了相国寺。
“先生, 今日到此为止吧。”
闻时叫停, 桌面上是作到一半的画。先生迟疑一瞬,并未多言,恭敬退下。
书斋只余闻时一人。
兄长不过来, 那位名唤豆角的友人也不再出现, 彻底没了盼头。
闻时枯坐一个时辰, 忽而提笔, 将《松鹤延年图》画满鹤。
先生偏好枯寂清瘦、空灵疏淡,作画也讲究留白, 通常来说《松鹤延年》只需要画一两只鹤。松树傲霜斗雪,仙鹤高洁清雅。
闻时偏不要。
他要画上飞满鹤。
鹤与人对舞、鹤载人遨游、鹤群齐齐凌空……
忽然, 鹤喙旁缓缓显现字迹。
是豆角!
闻时喜不自胜,一时间不知该继续落笔还是腾出<a href=tuijian/kongjiaarget=_blank >空间</a>。
豆角又在做功课,看起来千字文学了已有大半。豆角应是在默写, 遇到忘记的或不会的,就空一块, 继续往后写。
闻时没有打断, 只是悬在半空的笔尖悄悄落下一滴墨。
豆角的默写骤然停住。
画作的另一头, 芙蓉村江边小水阁里,阿滢瞪大双眼——她分明在默写千字文,但有一滴墨掉在了纸张的最上方,这不合逻辑的事情说明……十七十七十七又出现了!!
她连忙写道:「是十七吗」
对方回:「是我,好久不见」
“嗷嗷嗷嗷真的是十七!”
这样温柔的口吻肯定是十七,虽然不知十七是男是女,是老是少,但温柔是没跑的了。
阿滢激动得在屋里团团转,所幸娘亲不在家,不然肯定要抓住她,来上一个响亮的脑瓜崩。
阿滢激动完,重又回到桌前,倒豆子般倾诉:「那日我和你辽的好好的,都怪前座的项进,坐在椅子上就像屁股有刺,晃来晃去晃来晃去,结果甩了个大马趴,连带着我的桌子都帆了。灯我收拾好,再给你写字,就收不到你回话了。都怪项进都怪项进!!」
一大段话,有几个字阿滢不会写,那头的闻时连蒙带猜总算了解到来龙去脉。他问:「你没摔吧?有没有受伤?」
阿滢一愣,原来“摔”字这样写。
她扯来另一张空白纸张,把十七写的“摔”字照抄上去。
然后才回:「我没受伤。你认识的字好多,能教我吗?」
「当然可以」
于是闻时重新看了遍刚才的内容,把阿滢不会的“聊”“摔”“翻”“等”这四个字拎出来,一笔一划写得很慢、很仔细,好让她看清。
“等”这个字相对简单,但《千字文》里“等”字在最后两句,恐怕她还没学到。
其余三字,《千字文》里根本没有。
阿滢大言不惭:「千字文不过如此」
说归说,认字还是很认真的。她把四个字在纸上一一写下,不求写很多遍,只求每个字写得清楚明白。
闻时则把目光挪回到对话开始前的那段《千字文》,若有所思。
盘溪伊尹,佐时阿衡。
豆角正是写到这一句,字迹才开始在瑞鹤图上显现。
他一直很好奇,天底下那么多人用笔,怎的就是他与豆角两人能沟通上。
这一句“盘溪伊尹,佐时阿衡”也没什么特别的。
好吧,有一点特别,这句里面有他的名。
他姓闻名时,闻是国姓,时是按字辈起的,但平时几乎听不到有谁唤他闻时,父母兄长都唤他二郎。
莫非当豆角写下“时”字,就能召唤他?
想到这里,即便特别无厘头,即便毫无根据,闻时也想尝试一下。他问豆角,上回对话时她在写什么。
闻时屏住呼吸,不知自己猜的对不对。
很快,豆角回:「时辰子丑寅,是夫子教的生字,我只写了时辰两个字你就出现了。」
对上了。
闻时衔着笑,告诉豆角,以后要想找他,在纸上写「时」就行。
豆角:「为什么呀」
是啊,为什么呀。
闻时窘得面部通红。他没对豆角说自己的真名,因为所谓的皇孙身份,可是他如今身在相国寺,与囚徒又有何异。
他缓了缓心绪,写下:「上次瞒你,是我不对,时是我的名,我叫闻时。」
殊不知阿滢哪里知道国姓是什么,她只觉得闻时这个名字还挺好听的,于是也大方告诉他,她叫施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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