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笔友初次交换真名。
这是一段只属于他们俩的奇遇。
阿滢和闻时对着纸面,不约而同笑了。
在闻时的帮助下,阿滢认字识文进步飞快,把夫子都惊到,直呼可塑之才。
写得越多,所耗笔墨也越多。为挣钱买文房,阿滢捕鱼、卖鱼都很卖力,还学会极其漂亮的杀鱼手法。
阿滢叽叽呱呱,在闻时面前没有什么可隐瞒的。不出一个月,闻时远在千里之外都能知道同样是饴糖铺子,张记的更实惠,王记则口味更丰富。
闻时还知道了村市、县市,相国寺之外果然有广阔的天地,人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有的人家临河,取水方便,有的人家则打井水用来吃喝洗漱。
阿滢惊讶地发现,十七的见识很少。
不,不能说得这么绝对,他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可是他从未自己买过东西,也不知道虾煮熟前是什么颜色……
怎么会不知道虾煮熟前是什么颜色呢?
阿滢蹲在水盆前,看着快活游动的鱼虾,用力想,使劲想,可是没有用,根本想不起来,她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学会摸虾捕鱼。
再长大一点,看阿娘抽虾线、拧虾头、剖鱼腹。
可能十七那边没有活虾活鱼,送到他面前的都是已经烹熟的菜肴。
于是阿滢在纸上写:「你要不要来芙蓉村玩?我带你爬树,带你摸鱼。」
她会的可多了,真想一一展示给他。
「还有我的朋友们,我们一起玩吧?」
乔乔、彭川,还有讨厌的项进,他们都是一起长大的。
乔乔会绣花,拿出什么图她都能绣。阿滢和乔乔最最要好,乔乔给阿滢绣的花最多最好看;
彭川是老好人,喊他帮忙他义不容辞,他烤的芋头最好吃,火候到位,香喷喷。这个时节彭川还会采很多很多菱角分给大家;
至于项进嘛,小气吧啦,有什么好吃的都尽着他自己。但是,有一回同窗被隔壁村的小孩子欺负了,项进捋着袖子就去揍人,最后自己被揍得鼻青脸肿。
等秋天再深一点,树叶掉下来,打着旋儿沙沙作响,可以领着十七踩脆叶玩,比比谁的落叶最响。
芙蓉村的日子说不完、道不尽,真想让十七亲自过来看看。
过了很久,久到阿滢以为十七去忙其他事了,他才回:「我去不了」
闻时早就知道阿滢所在位置是平洲府云岫县芙蓉村,早就知道顺着运河一路南下,转郢江,进耒水段,就能抵达阿滢家的小水阁。
可是,他不能离开相国寺。
连相国寺都出不去,谈何离开京城,去往芙蓉村?
闻时想,阿滢一定很失望,她那么热情那么殷切,统统被他的一盆冷水浇灭。
忽然,纸上显现:「没关系呀,等我长大我去京城找你!」
短短十来个字,让闻时怔了好久好久,他一个字接一个字地细细品读,把它们刻在心里。
虽然不知阿滢说的长大是要长到多大,虽然不知等她长大会不会忘记这个约定,虽然不知他们的对话会不会毫无征兆地中断,但,他认真记下了。
当晚,闻时给侍者塞了一包金银,嘱咐侍者快马加鞭送到平洲府云岫县的柜坊,指名施滢领取。
他没有什么能给阿滢,只有钱财。
钱财于他无用,却能给阿滢买笔墨、买好吃的。
当然,闻时也有自己的小小私心,他怕将来阿滢缺少路费而改主意不找他了。
侍者一头雾水,为难地告诉他:“小殿下,奴请示一下常内侍。”
常内侍的主子是闻时的母亲。
请示常内侍,与直接告诉母亲有何区别。
闻时偃旗息鼓。
可是芙蓉村就像亲手扎好的风筝,丝线的一头牢牢拴着他的心。
闻时连着失眠数日。
他小心谨慎,不让侍者觉察出端倪,白天强打精神,免得让侍者禀告母亲。
有时他会想,自己透露给侍者的内容,会不会被母亲知道。
平洲府云岫县,施滢,这些消息足以让母亲找到阿滢。可是不能啊,母亲不能找到阿滢。
闻时再三懊悔,直到这一日,他准备寻个错处把侍者打发走。
说出口的一刹那,他硬生生打住。
“小殿下?”
“……没事,没事,你自去忙吧。”
闻时独自靠墙,身子缓缓滑落。
好险,他差一点就成了和母亲一样的人。侍者告发,或不告发,都是侍者自己的选择,而他不能因一己私欲断送侍者的营生。
闻时在纸上写“时”字,写了有一百遍,但没用,只能阿滢召唤他,他召唤不了阿滢。
闻时翻开舆图。
芙蓉村很小,舆图上没有。
闻时盯着云岫县,伸手比划一下,在舆图上离京城很远,实际更是远得不得了。
闻时闭上眼睛,回想阿滢白日说过的话。
她们母女在村市卖鱼,遇到一个地痞不仅少给钱还污蔑她们卖臭鱼烂虾。
阿滢抄起刮鳞刀追了地痞八里路,她跑得快,因为阿娘不让她打架只准她赛跑,于是她一直追一直追,就是不放过对方。后来地痞跪地求饶,交出少给的铜板,指天发誓以后不敢胡说。
闻时想,他找到勇气了。
他要离开相国寺。
第50章 番外三(完)
平行世界|长大
阿滢试着下厨, 经过她手的食物有着别样美味,一度让施玄文感叹,天赋最重要。
不过施玄文同大部分父母一样, 认为读书才是紧要事, 做饭还是交给她,阿滢好好读书好好玩就行。况且, 夫子经常夸赞阿滢,足见她是可塑之才。
阿滢不得不把事实真相告诉阿娘:“一直以来都是笔友十七在教我。”
施玄文如何能信, 两手摊开, “那你把十七的来信给我看看。”
阿滢:“没有信件呀。”
施玄文抱臂无言, 一副“看你还能编出什么胡话”的表情。
“好吧,这听起来确实前后矛盾,但是阿娘难道不信我吗?”阿滢把自己和十七对话的纸张都拿出来, 依次在桌上摊开, 一张张一句句都是见证。
可是在施玄文看来, 女儿完全魔怔了——纸上只有一人的笔迹, 就像自言自语。
施玄文内心惶惶,三言两语先把女儿敷衍过去, 寻个空隙径直进城求助赵婆婆。
阿滢无奈,在纸上写“时”字, 想把十七召唤出来。
但他并未现身,可能这会儿不在写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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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时确实不在写字。
他连夜作了一幅《松鹤延年图》,请侍者送至御前。
太子夫妇做主, 安排他在相国寺养病。闻时不知道皇祖父对此抱有什么看法,姑且一试。
翌日, 皇帝召见。
闻时很少有机会见到皇祖父, 都快忘了皇祖父长什么样。每每想起, 模糊的印象都会被历代帝王图所替代,即掩在十二冕旒冠后面的严肃模样。
闻时冠冕堂皇地表示,想在祖父身边尽孝。
万幸,闻时被留下了,不用再回相国寺,也不用去东宫,而是“如他所愿”,留在皇帝身边,由皇帝亲自教养。
太子妃私下里找到他,用好奇的眼神打量着,仿佛从未认识这个孱弱的儿子。
“母亲。”
闻时唤她。
宫里有杂音,有谣传。闻时不知传入母亲耳中的是哪个版本,天地良心,他无意争宠,也不在乎谁做皇太孙,他只是……只是想看看相国寺外的天地。
他鼓起勇气,对太子妃说:“我很想您。”
这是实话。
虽有怨言,心里肯定会想念母亲。
闻时又想起阿滢,她教过他,如果惹阿娘生气,可千万不要犟着不吃晚饭,阿娘会心疼,肚子也会饿坏的。阿滢还说,什么也不要想,冲进阿娘怀里撒娇就好了,阿娘拿她没辙。
他觉得这些法子对母亲没用。
然而,还是选择尝试。
他抱住母亲。
闻时不会撒娇,也不知抱住母亲之后要说什么,只觉得这样温暖的怀抱久违了。母亲的怀抱和兄长的怀抱截然不同。果然,没有谁能代替母亲。
“你这孩子……”
太子妃轻拍着闻时的背,顿了顿,手掌上移,摸了摸闻时的后脑勺。
不知不觉,二郎长这么高了。
这两年,光顾着照看新生的四郎,对二郎着实疏忽了。那么小的孩子一个人住在寺里,太子妃只能通过各路内侍来获知他的近况。
还记得最近内侍回禀,二郎的笑容多了些,也不知遇见什么趣事。
太子妃心头泛酸,牵起二郎的手,想问他要不要去东宫看看弟弟,弟弟已经会说话会走路了。
想了想,还是没说。
“二郎近来读了什么书,同母亲讲讲吧。”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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