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滢一言不发跟在边上。


    施玄文走得快,至少比往日更快,阿滢的腿再怎么长也追不上,只好小跑起来、快跑起来。


    但是施玄文越跑越快,与阿滢之间的距离越拉越远,终于,阿滢忍不住嚎啕大哭。


    施玄文折返,蹲在阿滢面前,说:“以后你跟人赛跑吧,别打架了好不好?你把人家打疼,自己的手不疼?书塾的门板是经年的老木头,经不起你们踢来撞去,这不是碎了嘛。”


    阿滢哭得抽抽噎噎,但有在认真听话。


    “对不起,阿娘。”小阿滢眼泪汪汪,抓着施玄文的袖子,目光落在施玄文腰间系着的钱袋上。


    阿娘挣钱辛苦,今天赔了书塾好多好多铜板。


    “哎唷,我跟你讲道理呢你怎么心疼铜板啦。”施玄文心口软得一塌糊涂,搂住女儿,一面给她擦眼泪,一面温声说:“钱没了再挣呗,辛苦挣钱,幸福花钱,知不知道?”


    阿滢:“幸福是什么?”


    施玄文一噎,“就是高兴、称心如意。你抓到一大把金蝉,高不高兴?”


    阿滢重重点头。


    她还没试过抓一大把,每次只能抓到两三只。要是能抓一大把,肯定高兴得要命。


    施玄文笑,“抓到一大把金蝉的阿滢,非常幸福。”


    阿滢:“我懂了!”


    旋即又说:“可是,可是我把门弄坏,阿娘给夫子很多钱,阿娘没有高兴,夫子也没有高兴。”


    没人高兴就是没人幸福,这怎么能算“幸福花钱”?


    “哎唷我被你绕进去了。”施玄文捏捏女儿脸颊的软肉,见她不哭了就把她放下,手牵手往家走,“总之呢,给你花钱阿娘就觉得幸福,不管花在什么地方。”


    阿滢乖乖嗯了一声。


    施玄文继续说:“不可以记恨夫子,书塾的门坏了,需要修好,或者换新的门,这样你们在里面读书才不会受冻,对不对?而且夫子行事公平,换门的钱我们出一半,那个男孩子家出一半。”


    阿滢乖乖又嗯一声,小手晃了晃,显然放松许多。


    晚霞自淡而浓,光带宽阔,飞鸟、大树、田野,管你会动的还是不会动的,统统染上金红,火一般澎湃。


    阿滢指着飞鸟的羽翼:“金鸟!”


    施玄文爽朗大笑,又听阿滢说:“金树!金草!阿娘也是金的!”


    “那我们小阿滢呢?”


    “阿滢当然也是金的!”


    “哈哈哈哈哈怎么学了这么久语言还是那么贫瘠……”


    回家之后,施玄文炊饭烹菜,阿滢老老实实坐在新打的矮木桌前习字。


    夫子今天新教了五个字,要趁没忘记把它们写下来。


    矮木桌是施玄文亲手打的,适配阿滢的身高。毛笔也是施玄文去云岫县淘的,短短细细,阿滢握在手里正好。


    “头抬起来一点,你是写字还是啃纸啊?”


    娘亲像是四面八方都生了眼睛,总能捉住阿滢的小辫子。


    往常听阿娘这么讲,阿滢肯定乖乖坐正,可是今日不同。


    今日白纸上怎么出现不属于她的字迹?!


    阿滢吓得把笔一扔。


    纸上还在不断显现,字写得比她好多了,甚至和夫子有的一拼!


    “——鬼啊!!”


    第48章 番外三(2)


    平行世界|童年


    “鬼什么鬼。”


    施玄文擦干双手, 出去看阿滢。


    这小家伙捂着脸一副吓坏的模样。


    “这是怎么了?”施玄文忙把阿滢抱进怀里,发现她额头上一层汗,别是在书塾受了惊。


    “不练了不练了。”施玄文哄道:“明天再练字, 今天你好好玩。阿娘在做饭呢, 马上好了,有阿滢喜欢的炸虾卷。”


    一听炸虾卷, 阿滢缓缓挪开捂脸的手,鼻翼翕动, 果然闻到香味。


    施玄文莞尔, 抱着阿滢进灶房, 抓起一块炸虾卷,吹了吹喂到女儿嘴边:“刚出锅,小心烫。”


    说起来这道菜算是偶然得来。


    前阵子家里包馄饨, 肉馅全都包完还剩了七八张馄饨皮。施玄文干脆把皮子对半切开, 裹虾仁下锅油炸, 小孩子就爱吃这种香香脆脆的口感, 再蘸点自己调的料汁,阿滢呼噜呼噜空口吃掉一盘。


    后来施玄文试了春卷皮、饺子皮, 但阿滢只认馄饨皮。


    于是炸虾卷成了家中常驻的一道菜。


    阿滢吃完,意犹未尽地嘬嘬手指。


    施玄文笑道:“等开饭了再吃, 你先出去玩一会儿。”


    施玄文没有攀比心,但看见别人家里添了新玩具,就会给阿滢也买上一份。


    也不拘什么女孩儿玩的、男孩儿玩的, 泥叫叫、布老虎、空竹、竹蜻蜓、捕蝶网、蹴鞠……这些阿滢都有,施玄文教导她, 玩完自己收到箱笼里, 不然脏了坏了自己想办法。


    这会儿, 阿滢在院子里玩抽陀螺。


    先用绳子缠住陀螺,趁陀螺不备,用力一甩,紧接着拿鞭子一抽。稍有懈怠,陀螺就东倒西歪,直至停转。阿滢玩陀螺可称高手,但今天心不在焉。


    她把抽绳当作防身武器,紧紧握在在手里。


    一步一挪,靠近矮木桌。


    纸上字迹不见了。


    只留下阿滢刚才练习的五个生字。


    好奇怪。


    莫非是错觉?


    阿滢的小脑瓜想不明白。


    好在马上开饭了,阿滢美美吃上一餐,再被阿娘催着沐浴洗头,早就把此事忘到九霄云外。


    翌日,书塾。


    夫子考校昨日教的五个字。


    阿滢握着笔,认认真真在纸上写下第一个字。


    时。


    然后是第二个字,辰。


    夫子走过阿滢身边,欣慰地夸了几句,阿滢把身板挺得很直,要是长了尾巴肯定翘到天上去。


    接下来是第三个字。


    咦???


    纸上又开始出现不属于她的字迹了!!


    阿滢慌慌张张抬起头,撞见夫子的眼神,夫子和蔼开口:“怎么不写了?”


    咦?夫子不觉得奇怪?


    “纸上、纸上有字。”阿滢磕磕绊绊,手指戳向桌面。


    夫子依旧和蔼:“是呀,为师看见了,‘时’‘辰’这两个字你写得很好。”


    不是“时”“辰”呐,夫子!


    阿滢哀嚎。


    夫子却以为他站在边上阿滢不自在,于是让她赶紧写第三个字,夫子去看别的学生。


    阿滢内心惊涛骇浪。


    双眼发直,瞪着纸上不断显现的文字。


    有的字她认识,有的字不认识。


    这是有看不见的仙人在写字?阿滢屏住呼吸,趴在桌上换了多个角度,试图捕捉到仙人的踪迹。


    忽然,纸上出现一个墨团。


    好像是写错一个字,涂掉。


    仙人也会写错字?


    阿滢眉头皱成一团,戳戳前座的同窗,对方却以为阿滢要抄袭他的功课,不仅不转过来,反而捂得严严实实。


    阿滢气结,又戳戳隔座的同窗。


    “阿川阿川,你看得到我纸上的字吗?”


    怕夫子听见,阿滢用气声问。


    阿川伸长脖子瞅了眼,同样用气声回:“看得见。”


    阿滢一喜。


    但紧接着听阿川说:“你怎么就写了两个字?后面的不会写?”


    阿川很好心地把自己的功课举起来,眼神示意阿滢快点抄。


    阿滢:“……”


    虽然你很好心,但这不是重点啊!!


    “施滢,彭川,你们俩在做什么?”


    夫子发现了。


    阿滢缩了缩脖子,老实巴交地把头转回来。


    但夫子肯定要一查到底,很快,夫子来到阿滢和阿川中间的过道上,左右看看,了然。


    “施滢,刚才夸你写得好,这么快得意忘形?后面三个字呢?”


    阿滢委屈巴巴,特别想说纸上被看不见的仙人写满了,她无处落笔,可是不仅夫子看不见仙人的字,阿川也看不见,难道只有她一人能看见?


    “快点写。”夫子屈指,叩了叩桌面,“不会的话先空着,课后过来找我,不许交头接耳。”


    “是。”


    阿滢重又蘸墨,想了想,直接覆盖到仙人的字迹上,把剩下三个生字写完。


    两层叠加,阿滢看不太清自己写得对不对,但余光瞥见夫子满意的表情,那就差不到哪去,她稍稍放心。


    ——不对,根本放心不了啊!!


    为什么!只有她能看见仙人的字迹!


    阿滢郁闷得快发芽了。


    接下来夫子讲课都听不进去。


    她换了空白纸张,拿着毛笔戳戳画画。


    忽然,仙人的字迹又出现:「阁下何人?」


    这是……在和她说话吗?


    阿滢打起精神,写:「您是仙人?」


    「不是」


    啊啊啊啊啊,真有人在和她对话!!


    阿滢兴奋得快要晕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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