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边走边看,此处牙行聚集,热闹非凡。


    小蒙听说阿滢打算雇佣护卫打手,连忙刹住脚,“牙行确实能找,但不是最优选择。”


    见他俩齐齐看过来,小蒙紧张地吞了口唾沫,说话没了底气,“我就是纸上谈兵……”


    阿滢:“你且说一说。”


    至少小蒙可以纸上谈兵,而阿滢两口子是四眼一抹黑。


    “唔。”小蒙深深吸一口气,条理逐渐清晰:“找普通的人牙,他们满脑子都是金银宝钞,只会给你塞流民,到时候护不了你们不说,还可能惹是生非,你不是跟海商合股么,带流民当护卫别给人笑掉大牙。要么你直接跟海商打声招呼,他们本就要配几个护船手,你多出点份子钱,就可以保护你了。”


    头回合作,要是阿滢这边带的人多,说不定犯了海商的忌讳,觉得她图谋不轨。


    阿滢问:“既然牙行不行,可以去哪找?”


    “城西啊。”小蒙不假思索。


    要知道这些时日为了找一处安身之所,小蒙跑遍整个泉州。


    “海商、水手进出城都在西边,放停军人就在西边邸店住着等活儿。他们要价不高,又见过血,万一遇上海盗,真敢上去碰一碰。”


    听罢,阿滢觉得可行。


    往城西去时,阿滢才悄悄问闻时,何为放停。


    闻时道:“解除军籍,恢复平民身份,拿着遣散费回乡务农或做点小买卖。泉州屯兵多,官府定期裁汰,遣散费也就多不到哪去,几贯钱或几石米。”


    这样解释阿滢完全听得懂,怪不得小蒙说要价不高。


    到了城西,选人的标准阿滢心中有数,一会水,二动作灵活,三不要油滑。


    说起来,阿滢对小蒙天生有着亲近感,不仅因为小蒙在船上提醒过她,最主要的是阿滢想娘亲了。


    当年的娘亲,也是年纪轻轻一个人出门闯荡。


    但娘亲不愿提起太多,阿滢不知具体细节。


    娘亲会不会也扮过男装?娘亲会不会也被打劫?娘亲又是为何定居在芙蓉村?


    太多好奇,可惜娘亲已逝,阿滢得不到解答。


    如今看着小蒙,阿滢总会想,要是当年也有人帮一把落难的娘亲就好了。


    最终阿滢挑了两名护卫,寡言而老实。


    正好到饭点,阿滢请他们吃饭。一桌五人,简简单单六菜一汤,酒水另算。


    阿滢一直信奉一个观点,吃顿饭就能看出对方的品性。


    一餐饭耗时不会太长,却有许多细节可以观察。


    对待伙计的态度、夹菜的分寸、酒量酒品如何……包括突发情况,面对上错菜会是什么反应、不小心打翻茶水又是什么反应……


    两名护卫的表现可圈可点,阿滢甚是满意。


    倒是小蒙,见闻时给阿滢涮洗碗筷、剥虾、擦嘴角,直呼受不了:“李兄,你在照顾小孩子吗?”


    阿滢见状,飞快剥了只白灼虾递到小蒙嘴边,“你这个小孩子就由我来照顾吧。”


    吃下“贿赂”,小蒙没话讲了。


    **


    民船起名多用吉利词,后缀为“船”“舶”,官船则为“号”。阿滢的船起名逻辑很简单,定为芙蓉舶。


    比起掏钱入股,以船入股很容易被坑,阿滢不得不亮出县君身份。


    有了名头,不仅市舶司那儿好说话,海商也不敢暗修条款。


    市舶司的官员见阿滢是个愣头青,没甚经验,好心提醒:“县君可在官契里写明‘芙蓉舶’船权永远归您独有,您不担船外任何债务。”


    一问才知,以往有海商偷偷摸摸把船只过到商号名下,或者拿船抵押,白纸黑字,苦主就算告官都不好使。


    阿滢叹:“千层套路都不重样啊。”


    此去占城,顺风的话二十日可达,听起来速度很快,但其中中间分为三个航段,船只停靠补给,顺道可以观光。


    出发前,阿滢和闻时说好,毕竟是首航,就算赔钱也没关系,最重要的是安全无恙。


    阿滢激动得睡不着觉,精神奕奕,以至于次日清晨眼睛都不显得肿胀。


    阿滢煞有介事点头,“看来是个好兆头。”


    不过闻时还是煮了鸡蛋给她敷眼睛。


    小蒙对此见怪不怪,只是好奇:“你们说敷过眼睛的鸡蛋还能不能吃?”


    阿滢觉得能吃,闻时当然持反对意见。


    最终鸡蛋落入小蒙的五脏庙。


    海上航行并不枯燥,阿滢这边五人小队是临时拉起来的,需要磨合,培养默契。此外,抓紧时间练习掌舵、扬帆、观天象……可以说忙得四脚朝天。


    零嘴准备充分,各色蜜饯都是应季的,酸甜口,除了解馋解闷,最大的作用是可以缓解晕船、清口气。


    恰逢秋末,板栗银杏大丰收。


    阿滢和闻时吃不来银杏,但当地人很喜欢,他们便买了炒好的银杏给海商吃,香香糯糯,温肺益气。


    栗子上船时是生的,小蒙本打算把它们剥出肉来,阿滢却说不必麻烦,趁着生火的时候扔进柴堆里,烘熟的栗子肉越嚼越香,比糖炒的还好吃。


    出远门当然少不了腌货。


    鸭蛋、橄榄、梅子、菜肉,各有各的滋味。


    听老船工讲,那种特别大的船甚至不用半道补给,他们在船上畜养禽类、猪羊,也会种菜,跑远途时日长久,婚丧嫁娶都能在船上完成,俨然把船当作家,当作故乡。


    一行人听得咋舌不已。


    单说“丧”吧,以前听得最多的是入土为安、落叶归根,史书上不乏有为了把亲人安葬回故乡而跋山涉水,险些丢了自己性命的故事。


    但对于常年跑船,以船为生的人来说,海葬不是无奈之举,反而表达对海洋的敬畏,以及对灵魂自由的美好祝愿。


    这种认知太过新颖,仿佛为阿滢掀起神秘的一页,其后有太多太多未知等着她去探索。


    首次停靠是在一座小小岛屿。


    这儿是下南洋的固定补给点,晒晒网、补充淡水,这些都由水手完成。


    真正吸引阿滢的是白沙滩。


    正是在明州心心念念却始终没见到的碧浪白沙!


    就算不懂水质沙质的人来了也会说此处绝美,只要长了眼睛就能看见。


    “十七,老伯没骗我,真的像蓝宝石,真漂亮!”


    沙滩白得晃眼,软得似云朵,光脚踩在上面一点儿也不扎,和之前踩过的滩涂完全是截然不同的触感,无从对比,都好,都好!


    闻时照旧跟在她身后,唯恐娘子一不小心踩到尖锐贝壳,好在此处沙子细腻,没有他的用武之地。


    “细沙铺岸软如云,”阿滢念念叨叨,这回是她自己的诗,“白鸟斜飞天外矶。”


    她兴兴头头一口气连吟数十句。


    闻时鼓掌叫好。


    “真好假好?”阿滢回眸。


    “真好。”


    逆光看不清她的表情,闻时一步步走近,抬头,撞入眼帘的是阿滢漾起的笑容。


    她作的诗,真好。


    她这般高兴,真好。


    不远处,是新的同伴。辛小蒙颇得阿滢关照,两名护卫与阿滢拼过酒,海商尝过阿滢的拿手菜,水手和阿滢聊得来,打成一片……


    若说吃醋,有一点,他们占据娘子的时间有点多。


    但闻时知道他在娘子心中的分量,很重,很重。


    “十——七——你快来!”


    阿滢大声喊、放肆笑。


    忽而拉着他躺倒,举目见日,水天一色,美得让人失语。


    忽而唱起艄歌,是平洲的调子,“我要把平洲的艄歌带到占城,还有真腊、三佛齐、渤泥……”


    掰着手指一一数过来,由近及远,每一处番邦她都想去。


    闻时凝望着、听着、守着,取出她赠的玉笛,随风应和。


    正如以往的每一次,始终追随她。


    银滩夕照里,吹笛到天明。


    这一幕,他们会记很久很久。


    -----------------------


    作者有话说:正文完结


    番外有很多想写的,但比较碎,我琢磨一下


    第45章 番外一


    写给乔乔的信(泉州、占城)


    【信一】


    乔乔:


    展信安, 见字如面。


    我在泉州有家啦!地段特别特别好,往东走就有木器坊,很大很大, 光是学徒都有几十名。


    我很爱扒在门口看木匠劳作, 虽然我也会编竹条没错啦,但他们都很厉害, 据说有更厉害的木器销往外邦!


    往西走能看见两间杂货铺子,售卖差不多的物件, 开在面对面就像双胞胎一样。你肯定好奇为何如此。其实是同一个店主开的, 据他所说可以把顾客引到便宜铺子, 谁知道是不是真的呢。


    我们赁的这座院子就只有一进,小小的,够用。


    闽人把房屋叫做“厝”, 邻居叫“厝边”, 盖房子则是“起厝”, 是不是很有意思?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