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有人送上茶水与点心、果子。
阿滢和闻时咬耳朵,“你说那人看在县君的身份才这么客气?还请吃饭,监官是八品还是九品来着,看起来财大气粗欸。”
闻时借着喝茶的动作,悄声告诉她,“此处官办船厂级别高,他可能是八品。此职虽低,却是肥差。”
“怪不得~”
阿滢品不出茶水好坏,只吃鲜果,闻时道:“尝尝这茶,是南安石亭绿,出自佛门,有股兰花香。”
阿滢瞅了瞅,看不出门道,只觉得色泽鲜绿。
一旁侍者适时介绍,此茶因季节变化产生三种不同的香气,兰花香、绿豆香、杏仁香。
阿滢小口啜,果然馥郁清扬。
这时,监官携着单子回来,见县君对石亭绿茶赞不绝口,忙吩咐侍者:“下去备上一些,赠予县君。”
监官手里的单子很细致,船型、尺寸、吃水深度、主料是什么木、桐油来自哪个产地……
看见这么多字,阿滢都有点晕眩了。
上船看看真货她才重又精神振奋。
之前参观过东宫官船,又坐了跑近海路线的海船,阿滢心中有杆秤,知道该看什么。
龙骨敲一敲,是否结实无暗裂;拼缝摸一摸,是否有翘边参差;帆索抖开查一查,这玩意要是不结实直接在海上歇菜;最后去看水密隔舱。
小船用不到水密隔舱,唯有这种千料大船,船体分成多个独立船舱,各舱不相通。一旦某个单舱破损漏水,其余舱无碍,这样大大减少沉船风险。
不过是驴子是马还得牵出去溜溜。
监官亲自陪同试航。
经过刚才的验查,监官早就发现这位云岫县君不同凡响。
往常不是没有宗室贵戚过来验船,但人家看的只是外观,具体细节要么不看,要么有懂行的陪同。
云岫县君则是本身就懂船。
这就好办了,监官对工匠的技艺十分有信心,泉州官船厂的口碑更是遥遥领先,响彻海内外。
“县君这边请——”
监官带着水手、船工,但给足阿滢面子,请她亲自上手开船。
坐船和驾船,手感不同,内心感受不同,真是哪哪都不同。阿滢兴高采烈,摸摸看看,有不懂的张嘴就问,从不忸怩。
现在不是一把竹篙就能搞定的,阿滢耐着性子慢慢学。
首先是让船动起来。帆、舵联合,海船庞大,舵转到位不是一眨眼的事,要等它反应过来。
“十七,好有意思!!”
阿滢神采奕奕,闻时却有点晕眩,连忙离开船舷,站到中央地带,这才好受些。
他打起精神,向船工请教如何拉帆、收帆,到时候他可不想拖娘子的后腿。
船工胡子拉碴,声音也粗,但总是笑着的,没什么恶意。听见闻时要学帆,船工朗笑:“行啊,你家娘子掌舵,你管帆。这帆是力气活,还得男子来。”
闻时沉默一瞬。
很想告诉船工,娘子力气不容小觑。
在船上呆了半天,把船开出去三五里,也不知这算不算首航,总之要学的真是太多了,阿滢脸颊红扑扑,激动又兴奋。
监官建议:“县君若想早日上手,不妨雇佣一位老船长,让老船长带一带,从头到尾走一遍流程,以县君的聪慧,定会豁然开朗。”
随后,监管又告诉阿滢,如若近海游玩,全船除去他们二人至少需要十六人,各司其职;远洋贸易的话人数就止不住了,光是最基础搬货补船的水手都得二十人,再雇专门的舵工、帆手、灶头……还有牙人、医工、护卫不可或缺。
远洋还得考虑换班,就算按每岗最少人数计,也得备足替换的人。
阿滢听下来,一脸菜色。
出海,果然不是一蹴而就的。
算下来,处处都要人,人人都要钱。
她不由看向闻时,好在闻时事先了解过行情。
他说:“本地海商这么多,可不是人人都拥有这么大的船。我们同他们合本做生意,我们出船,占主股;海商出经验,合本入股。”
监官一听,抚掌称好,“公子说的不错,出船的人完全可以把船折为银钱算股,县君占主股,话语权还是在县君手里。”
另外还好心提醒:“所有合伙须得寻牙人作证,签字画押,此乃行规。”
阿滢赞同,“有牙人作证,各自安心。”
一番话听下来心里不慌了。
阿滢朝监官拱手道:“多谢监造今日陪同我们过来。”
船回港,最后检查舱内不漏水,这便成了。只是阿滢手头还没凑好队伍,动不了船,只能暂时把船寄存在此。
说话间一名侍者捧着朱漆宝盒上前,奉于阿滢。
监官笑呵呵的,“县君验船辛苦,若有照料不周之处,还请县君海涵。南安石亭绿,赠予县君润润喉,不成敬意。”
阿滢眉心跳了跳,观那漆盒精致,还担心是给她装了什么金银宝钞,还好只是茶叶。
“船造得齐整,是我该谢你嘞,反倒叫你破费,这多不好意思。”
这是客套话,阿滢边说边觉得自己入了淤泥。
监官则大大不同,讲起这些话来如鱼得水:“县君言重了,监管督造乃下官职责所在,能为县君分忧,奉上御赐宝船,是下官的荣幸。这些茶叶实乃土产,值不了几个钱,县君千万不要客气。”
阿滢收下,又说一番漂亮话,方才离去。
一上马车她就忍不住感慨:“我和他们同流合污了,我再也不能义正言辞鄙夷云岫县令了。”
面色沉凝,看来是不得了的大事。
闻时失笑,“没有那么严重,船寄存在船厂,我们之后还会过去,少不了与监官打交道。”
说着,打开漆盒,茶叶不多,算不上贿赂。
阿滢:“那我还可以出淤泥而不染么?”
闻时:“当然。”
阿滢烦躁地搓搓头发,往他怀里一拱,闻时牢牢接住她,索性就让她趴在腿上休息。
“我最讨厌这种人情往来了,好烦好烦。”
“那以后我帮你应付,娘子别忘了,我是你的副手。”
听了这话,阿滢在温暖的怀抱里挤了挤,露出脑袋,“可是你也不喜欢这种事啊,还是不要勉强了。”
她的十七是个安静的人,书卷气浓郁,若往长袖善舞的路子走,那就沾染铜臭味了,她可舍不得。
午后暖阳斜照,阿滢抬手遮眼,听见他的声音落在耳畔:“帮你做事,不算勉强。”
第43章 通神饼 心如止水心猿意马
下晌还得买点家私, 布置一下新赁的宅子,因此中午吃得简单些。
芋头饭、菜粿、甜粿、胡椒饼这些已经尝过,一样样吃过来的话今日轮到通神饼和豆生卷。两人各买一种, 换着吃。
通神饼是面食,对于不吃葱姜的人来说可以忽略,阿滢喜欢葱香味, 对姜的接受度也很高。
时下有一种说法, 姜可提神, 通神饼的名字也因此诞生。她想尝尝, 是否真的可以“通神”。
面糊油炸过, 拿到手要趁热吃,一咬下去就能听见酥脆的“咔嚓”,内馅咸甜微辛,看来摊主为了中和姜的刺激, 加入少许糖粒。
此外,阿滢还品出一点别样的滋味。
拿给闻时尝,期待他的反应。
“桂圆味?”
“对!”阿滢戳戳闻时的腮边, “你的舌头很灵嘛,馅料里加了桂圆干,太有想法了,我怎么想不到呢。”
她又咬了一口,“加糖,加桂圆干应该是照顾外乡人的口味,不瞒你说,我吃之前对姜味还是有点忐忑的。”
现在刚刚好,就像喝了红糖姜茶一样,腹内热热的。
“说起姜味, ”阿滢想到自己做的姜母鸭,“来都来了,我们总要尝一下正宗的姜母鸭吧!”
闻时被提醒了,说来也算笑谈,来泉州之前他以为姜母鸭这道菜选用的须得是母鸭,直到这两天在集市上听人吆喝才知断句断错了,是“姜母和鸭”,而非“姜和母鸭”。
姜母,指的就是老姜。
可是在平洲,没人会这么叫老姜。
阿滢听完,笑得花枝乱颤,“你没有发现那时候我特意买老姜入菜吗?”
闻时自然有他的道理:“老姜更辛辣,我猜想辛辣可以祛除鸭的腥味。”
说起腥味,鸡鸭鹅鱼他都尝得出腥,但阿滢手艺好,在家吃饭闻时尝不到腥;出来吃饭,对陌生食肆不了解,碰到肉质差或手艺不行的,闻时就觉得腥味被无限放大,能袭击他一整天。
阿滢评价为小猫舌头。
闻时不服,“小猫舌头指的是怕烫吧。”
阿滢想了想,“可是赵婆婆常喂的猫就很挑啊,有两只猫不吃蛋黄,每次都把蛋黄挑出来,拨到旁边,睬也不睬;还有一只不喜欢冬瓜,汤里放了冬瓜它准能尝出来,索性连汤里的肉都不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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