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滢和闻时俱是一愣。


    不愧是经商的人,脑筋动得就是快,已经想到这一层了。


    闻时忖了片刻,说:“或许可以试试龙尾车。”


    龙尾车复杂得多,要画的草图不止一张两张,掌柜忙说不着急,“两位住店期间食宿全免,这是在下的小小心意。事成之后,必有重谢。”


    回房路上,阿滢听闻时简单讲解何为龙尾车,不由好奇:“占地方,而且会轰隆轰隆很吵吧,我看掌柜特别热情,呃……会不会实际弄出来他就失望了?”


    “不会。”


    见他回答得这么快,阿滢一愣。


    继而听解释:“五座三层相连,可想而知规模有多大,进出此类酒楼的非富即贵。弄出的噱头越大,富贵之人越会争相追捧,届时进酒楼观摩的客人大大增多,不就财源滚滚么。”


    阿滢茅塞顿开,“比起实用,他们更讲排场、图新奇。”


    闻时:“对。”


    这不免让闻时联想到过去在宫城当皇太孙的日子。


    乍富之人急于证明身份,行事张扬,攀比心强;世家大族不会流于低俗,他们不追“怪”,更求“稀”,他们自矜身份,也标榜志趣;文人墨客则在“稀”上再加一层“雅”……本质没有不同。


    多思又要生出厌烦,闻时及时打住,坐下绘图。


    掌柜发话食宿全免,上晌就有伙计来问忌口,还请他们点菜。


    “我们吃不了多少,你看着安排吧。”阿滢其实更想自己做饭,主要还是盯上那个番瓜了。


    她问:“有冰糖番瓜的话来一份,不,来两份。”


    “有的有的!”


    伙计很上道,从冰糖番瓜推测他们喜甜,热情洋溢地介绍本店的招牌点心。


    阿滢略有迟疑。


    掌柜客气是掌柜的事,他们吃顿便饭就好,真点一桌子显得很占便宜。她说:“只要冰糖番瓜就好,因为我们老家没有番瓜,想给我相公尝尝鲜。”


    “明白!”伙计精神奕奕地退下。


    这名伙计和抬水的伙计不是同一人,但精气神都特别好,阿滢看了也觉得浑身有劲。


    推开窗,只见云层翻滚,浮着一轮新日。


    泉州的秋风有着恰到好处的清爽。


    院中植有刺桐树,高耸入云,开花的季节已过,据说是红艳艳的,似火焰燃烧。


    阿滢完全可以想象出开花时满树通红,气势非凡的模样,因为这儿的人们便是如此,气质独特,热烈张扬。


    第42章 南安石亭绿 阿滢的船


    闻时果然爱吃冰糖番瓜, 阿滢看他连汤都喝光,心里的满足无限膨胀,拍板决定:“以后把番瓜列入我们家的菜谱!”


    落笔写下的菜谱并不真实存在, 只是两人都有绝对不吃的食物,以及相对偏爱的食物。


    好比说霉苋菜梗、臭豆腐这一类,从菜谱上划掉, 不代表阿滢为爱舍弃, 她会自己弄来吃, 而菜谱意味着两个人都吃。


    还有一个例子是波棱菜。这玩意吸盐又吸油, 十七炒过一回, 出餐时他特别忐忑,备菜时看着足有整整一大捧,炒着炒着竟然渐渐缩小,最后盛出的只能装满一小碟。


    这个特性导致他用调味品的时候控制不好量, 口感和口味可想而知,难吃极了。


    阿滢夹上一筷子波棱菜,吃不出咸淡, 因为已经咸到发苦,而且波棱菜的褶皱上挂满汤汁,嘴巴一抿就是一包油。


    好消息倒也是有的,那就是波棱菜被十七洗得很干净,每根须须,每寸褶皱都干干净净没有泥味。


    阿滢夸过十七之后,缓缓放下筷子,说:“以后我们家不吃波棱菜了。”


    如今番瓜得到两人一致认可,又是那种随便做做也不会出错的食材,可谓来之不易, 不能错过,定要加入菜谱。


    这间客栈的东家是开酒楼的,或许正是出于这个原因,客栈的吃食味道不错,卖相也好。


    泉州人口味清淡,这种淡不是寡淡,而是鲜甜,强调的是食材的原汁原味。尤其是各类海货,只要是新鲜的,直接清蒸就非常美味了。


    这座临海之城汇聚着来自五湖四海的外乡人,由此也衍发出不同的蘸料,给原本清淡的菜色添光增彩。


    因是蘸料,而非烹饪时的佐料,各有偏好的人完全吃得到一起去。


    爱清淡的就吃蒸、灼类菜品,喜欢甜口、咸口、辣口的,就蘸取料汁。因此,阿滢想用“包容”这个词来形容泉州菜。


    阿滢有本小手札,里面记录了在泉州见识到的新鲜玩意。


    对于新奇又美味的蘸料,她学到调制方法后认真记进手札里。


    起初闻时还以为她是怕日后要用时想不起来,问了才知,这些内容都是阿滢回平洲之后分享给乔乔的。


    “乔乔对泉州很好奇很感兴趣的,但她不方便出来嘛,我就帮她吃、帮她看。等我们回去,我就拿着手札,一页一页讲给她听。”


    “还有还有,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泉州织染为天下之最’?绫、绢、丝这些也是泉州土产,到时候我们买上一些,带回去给乔乔和赵婆婆。”


    闻时深感震撼。


    跨越千里,情谊不变。


    一想到娘子始终惦记着远在故乡的友人,闻时觉得自己老毛病又要犯了,他很羡慕乔乔。


    不过转念一想,娘子也把他捧在手心里,最有说服力的就是他坚持不混用三条布巾,而娘子欣然接受。


    甲乙丙三条布巾根据不同洁净程度按需使用,比如说,从外面回来风尘仆仆则用甲布巾;一整天没出门到晚间洗脸则用乙布巾,这是唯一一条可以混用的,也就是说次日晨起洗脸也是用它;最后一条的适用场景则是刚沐浴完需要擦干水渍的时候。


    以上仅限出门在外的情形,若是在芙蓉村的家里,布巾更多。


    闻时很快把自己哄好,接着给阿滢腰间系上他亲手缝的荷包。


    今天阿滢穿着软翠对襟短衫,搭绉纱褶裙,配窃蓝披帛,荷包是清清淡淡的颜色,悬在腰间不扎眼。


    他们今日要去造船厂。


    阿滢捂着心口,喃喃:“怎么有种近乡情怯的感觉?近乡情怯不太贴切,总之我就是心口怦怦。”


    闻时去握她的手,可以摸到脉搏也很快,“担心海船不如你所想?”


    “不是。”御赐的海船能差到哪里去。


    她想了想,看向他,“你可以想象一下,你穿了一身平时不太会穿的衣服,然后马上要见到我了,心里会不会忐忑?差不多就是这种心情吧。”


    闻时点点头,见她仍旧紧张,他故意逗她,“有什么衣服是我平时不会穿的?我可以穿给你看。”


    “欸。”


    阿滢的思绪被牵走。


    他平时穿的很素净,但也不是说不适合大红大绿,婚服,甚至皇太孙的服饰够华贵了吧,他穿起来也很好看。


    唔,那就是……勾栏模样!


    说起这个,每次敦伦到关键的时刻,阿滢都会盯着他瞧。不止眼眶泛红,颧骨下颌骨锁骨和指关节都是粉粉的,每到那个时候脑子好像也转得慢,她要是再故意逗一逗,十七很可能会哭出来。


    “……娘子,你在想什么?”闻时不解地看着她。


    阿滢捂着发烫的两颊,饱含期待地回视,然后突然想起什么,指着自己的绉纱褶裙说:“你可以穿这种材质的衣衫,可以吗可以吗?我只在屋里看。”


    闻时:“……”


    光是假象一下,阿滢就觉得妙极了。


    她再次虔诚而期待地看着闻时,“是你自己说的,平时不穿的衣服可以特地穿给我看。”


    闻时扶额,憋不出一个字。


    好在,造船厂到了。


    “娘子,我们先下马车。”


    阿滢心心念念身穿纱衣的那一刻,扒着帘子不下去,“你先答应我。”


    车夫望过来。


    闻时涨红了脸,忙低声说:“答应你,答应你。”


    阿滢顿时捻出笑脸,活蹦乱跳地下了车。


    造船厂大得没边,让人看得完全失去言语。


    官办船厂归转运司管,领到船之后要想航行还得跑一趟市舶司,弄份凭证。


    现在是验收环节,他们先找到场务监官,拿出官牒文书,对方露出一个惊讶的表情,旋即拱手见礼。


    “原来是云岫县君,下官有失远迎,还请见谅。”


    监官很客气,寒暄几句,阿滢听出他的言下之意是他们若是早点告知,一到泉州监官就可以派人迎接,安排食宿。


    阿滢咋舌,太客气了。


    “我们顺便看看泉州的风土人情,不碍事。”


    监官含笑道:“不知县君下榻何处,可有不便?下官是土生土长的泉州人,别的不敢夸大,单说给县君推荐好吃好玩的那肯定没问题,包君满意!”


    说罢,又要请他俩吃饭。


    阿滢连忙说不必,“我们先看看船。”


    监官请他们稍候,他去协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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