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手”,听起来好像她才是惹是生非的人。
阿滢急急改口:“镖师?壮丁?反正肯定要雇一批这样的人,震慑心有不轨的坏蛋。”
闻时赞同,只是现在当务之急是找间邸店,痛痛快快睡一天,养足精神再考虑其它。娘子眼下有明显乌青,他瞅着心疼。
哪知阿滢不肯,拉着他的手晃来晃去,“我还没逛一逛泉州呢,哪里睡得着。”
说话间,码头出现一批深目高鼻、头发卷曲的外邦人,刚从海船下来。
听起来,外邦人还会讲本朝官话,只是有点蹩脚,有点别扭。阿滢忍不住笑了下,结果被其中一名外邦人听见,回眸看她。
阿滢呆住。
这也不算讲坏话吧,竟被抓个正着。
眼看着对方撇下同伴,朝她走过来,阿滢额角冒出冷汗,扯了下闻时的袖子说:“他不会是过来揍我的吧?我对天发誓绝没有嘲笑他,就是,就是善意的笑啊……”
闻时也不确定,身体比脑子反应快,斜跨一步,挡在阿滢面前。
外邦人停在几步之外,笑着说了什么,叽里呱啦的,阿滢没听懂。
“嗯?怎么走了?十七,你听懂了吗?”
阿滢扒着闻时的胳膊,从侧面探出脑袋,眼睛眨啊眨,既好奇,又担心对方找她算账。
闻时低头看阿滢,牵出一丝笑,“那人说,可惜名花有主。”
“欸?是在搭讪?”
闻时腾出手,揉揉阿滢的脑袋,叹道:“还好我先一步俘获娘子芳心。”
阿滢朗笑,“你领先很多步,别人拍马都追不上。”
闻时搂住她,“我这么厉害。”
“对啊对啊~”
第41章 冰糖番瓜 用了二十三桶水
闻时从头到脚红成了一团胭脂。
事情要从一刻钟前讲起。天色已晚, 他去问客栈伙计要热水。伙计问他一桶水够不够,考虑到两人都要沐浴,闻时看了眼, 伙计指的是小木桶,并非浴桶。
他估摸一番,答:“不够, 至少要十桶。”
伙计瞪大双眼, 结结巴巴。
闻时立马道:“我可以花钱买。”
客栈赠送热水, 但十桶还是太多了, 他愿意为洁净掏钱。
伙计却误解了, 支支吾吾说:“现在要吗,还是等会儿送到你们房间?我,我不知你们何时完事……”
——误会他们要敦伦,敦伦完擦身。
闻时有点哽住。
即便敦伦, 也要先洗澡不是吗?所以到底可不可以给他十桶水?
最终,伙计跑上跑下,给他抬了十桶热水。
闻时付完热水的钱, 又拿出二十文算作跑腿费。
“不用不用。”伙计倒也实诚,连连推拒,笑脸憨厚,“你已经为热水付过账了,我们客栈有规矩,伙计不能收客人赏银。公子,多谢你的好意,我先告退。”
就在此时,阿滢抱着比脑袋还大的球进门。
这个季节的泉州,犹如初夏, 稍微跑动两下就会出汗。
闻时放下抹布,转而拿起干净布巾给她拭汗。“这是什么?”
看着像冬瓜,外皮颜色浅很多,形状不很规整。
阿滢:“它叫番瓜,很甜很香,我已经吃过了,想着你没吃到,就买一个回来,我打听好了,番瓜能放很久,不怕坏。”
她吃的是冰糖番瓜,算是甜食。番瓜加冰糖炖煮,乐意的话再放点枸杞、百合,简单又方便,口感绵密。汤汤水水不方便带回来,不然肯定要给闻时尝尝。
买瓜的时候,小贩还同她讲,可以炒菜吃,也可以揉面蒸馒头、摊饼,总之咸吃甜吃皆可,简直无敌。
闻时好奇地接过来,接着一个狼狈踉跄。
番瓜,果然和冬瓜一样扎实沉手。
阿滢咯咯咯笑,忙叫他放到一边,贴墙放,省得绊倒,“哎,你打了水。”
闻时:“嗯,我先把浴桶擦一遍,你先洗还是我先洗?”
阿滢取笑他,“只擦一遍够么?”
赶路途中不方便沐浴,他最低要求是绞湿布巾擦洗身子。如今有浴桶了,却也担心浴桶不够干净,真是难为他。
想到这里,阿滢说:“不如我们这两天就去牙行转转,赁一间小院子,然后自己买浴桶,用起来也放心。”
“好。”闻时让她先歇着,他很快擦好。
最终他们用了二十三桶水。
感觉后厨的柴火都要烧光了。
躺在床上,闻时幽幽道:“明天就去赁屋。”
究其原因,客栈一楼是吃饭的地方,还有柴房、后厨、马厩,要想住宿都得上二楼,而客人用水就需要把水抬上楼,像他这样用水需求大,伙计用扁担一次抬两桶,得跑好几趟。
闻时喃喃自语:“他们怎么不设一辆滑车?”
冶炼或盐井汲卤的场合都有类似水车的器械,名叫滑车,有助于把沉重的物什运上运下,省去许多人力。
或者把住宿设在一楼,挑水轻便些。
见他这样,阿滢捂着嘴憋笑,“你走火入魔了,盐铁官营,只有官府才会弄滑车,其余的行当肯定怎么省钱怎么来。”
目前来说,人力便宜,各大掌柜选择让伙计卖力气。
闻时不睡了,直接下床,点灯熬油,舔墨落笔。他要琢磨一下如何改进滑车,让所有行当都用得起、愿意用。
阿滢持续给他添堵:“把水桶吊到二楼,水桶多么晃荡啊,洒水的损耗、墙面长期潮湿……哎你说建议客栈建在山下怎么样?高处的瀑布、溪流自然而然往下落,这样只需要引水,无需抬水。”
那么沿河的客栈白白浪费近水优势。
阿滢又说:“把‘瀑布’挪到客栈里面?也就是在客栈二楼或房顶建蓄水池,利用高低落差流入客房。”
闻时终于开口:“听起来可行。”
但蓄水池需要勤打理,不然容易淤积灰尘、苔藓,怪恶心人的。
闻时又想到皇宫的水渠,宫城那么大,要想每处宫殿、衙署都有足够的水,肯定在地底铺有暗渠、暗管。宫人在特定取水口打水,这样各处都有活水可用。
但渠管的维护也是个麻烦,至少大户人家才乐意使用。
完全可以想象爱好风雅的士人反而不用暗渠,转用竹管,引的也不是一般水,而是山泉水。整个场景如同曲水流觞,士人们三两而坐,聆听水声潺潺,把酒临风,好不惬意。
于是仍然把目光转向滑车。
吊水上楼容易晃,那就把敞口木桶换掉,做成窄口深桶,更为简便的法子是给木桶加盖。
阿滢趴在床上看闻时的背影。
这么文静的一个人,就因为“本身爱干净需要很多很多清水”这么一个小小理由,鲤鱼打挺从床上起来去研究运水输水,怎么看怎么好玩。
“说起来,这边的伙计、货郎不对顾客称您,但也很客气,他们很守规矩,该是怎样就这样。”阿滢说。
闻时也这么觉得,可能是契约精神吧,伙计与掌柜之间有契约,伙计守规矩,掌柜赏罚分明;货郎守规矩,口碑好,回头客多。
阿滢在床上滚来滚去,叹道:“这就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吧。”
这儿商贾云集,港埠码头每天上上下下各色人等,百舸争流,千帆竞渡,若是人人都能守信重诺,那肯定事半功倍。
次日一早,闻时把自己描画的草图拿给客栈掌柜看。
利用滑车把装满水的木桶不费力气地送至二楼。若想再进一步,可以加装渴乌,即竹筒套节,清水可分送至各个客舍。当然,这是后话了,全看掌柜愿不愿意为顾客考虑。
“妙哉,妙哉!”
心急的掌柜边听边感叹,一叠声说:“别后话了,就现在吧,还请公子与我详说,竹筒如何衔接而不漏水?使用麻漆是否有污染清水的风险?”
见掌柜追问,闻时毫无保留,娓娓道来。
聊了几句,得知掌柜并非本间客栈的店主,他只负责主事、管账。实际东家乃泉州首富,拥有泉州最大的酒楼,五座三层相连,可谓雄伟壮观。
阿滢在旁边听得啧啧称奇,一时间没忍住,问出声:“京城有如此大规模的酒楼吗?”
掌柜笑着抚须,“有,地上也是三层,但京城的那座酒楼底下还有一层,也就是拢共四层!”
四层,那得多高啊……阿滢忽而生出惋惜,当初在京城怎么没去看一眼,也不知掌柜是听人讲的,还是自己亲眼看过。
手心被轻轻捏了一下,阿滢扭头看向闻时,他总能猜到她在想什么。
他说:“以后有机会看。”
“嗯!”阿滢重重点头。
不仅要看四层楼高的房屋,还要看更多没见过的东西,和闻时一起!
“不知公子这一套汲水方式,是否适用于东家的大酒楼?”掌柜笑呵呵的,明人不说暗话,若有新的、更好的办法献于东家,他有大大的好处,当然,也不会忘了闻时的功劳。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