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情被拽得直往下坠。


    好在, 闻时永远在身边陪她。


    阿滢抱着闻时的胳膊, 慢慢把头靠上去,小声嘟囔着:“刚出发时我还嫌海水不够蓝,近岸甚至是浅黄而浑浊的。驶离港口之后,海水发生层层变化, 浅青、天蓝、墨蓝,我竟没有觉得多么美丽,而是……深不可测?嗯, 就是深不可测。”


    即便站在千料巨轮底下,也只是觉得自己渺小,如一叶扁舟。


    可是现在……海洋是陌生的,与天空连成一片,在不断放大,再放大……


    “舣舟将济,眩栗丧魄。”闻时说。


    阿滢重重点头,“是,是,就是这种感觉。”


    显得她都不厉害了。


    闻时转过脸, 看着她说:“这是苏东坡的感受。苏东坡贬谪岭南,和我们一样渡海登临,他去伏波将军庙祭拜时,乘兴写下碑文。除去这句,后来的后来,苏东坡回忆往昔,仍然写下‘环视天水无际,凄然伤之’,足见他与你一样,航行海上觉得呼天不应,喊地不灵,心里很不踏实。”


    阿滢咦一声,音调扬起来,“我竟然和大词人有一样的感受!”


    “可能还是人们对海洋的探索太少了。”闻时说道。


    阿滢托着下巴,应和一声。


    还没等她说出下一句,就见一道银白色闪电划过。


    她哽了下,惊呼:“是鱼!”


    天气晴好,哪里来的闪电,那是飞鱼猛地破水而出,借着这股冲力,在半空划出极其凌厉的弧线。


    闻时错过了这道惊鸿一瞥,阿滢正为之惋惜,但很快,又是一道闪电。她急急拍打闻时的胳膊,“看到没,看到没?就在那边,你盯着看!”


    两人屏住呼吸,粼粼碎光直晃人眼睛,因此需要全神贯注。


    这回是成片鱼群,说不上鱼名,只知道纤细如梭,时而聚成漩涡,时而分散成点点星光,没有谁指导它们,这是与生俱来的默契,壮观得让人忘了言语。


    外边海风磅礴,内舱细碎低语。


    人们或坐或躺,看样子是海上常客,已经习惯颠簸与摇晃,如同回到婴儿时期,卧在摇篮里不知道怕,只会有一种奇异的安稳感。


    阿滢拉着闻时坐下,简易的铺位尚算干净,只是防不住一间屋子住十几二十个人,他们干净,别人不一定干净。


    闻起来……像是有一阵没洗澡。


    阿滢跟闻时交换位置,让他靠墙,或许能好些,“我去找纲首问问,有没有单独的小房间。”


    这艘巨轮主要运货,带有独立隔间的上等舱很少,早就被富商、士人订走了。


    “没事,先住一晚看看。”闻时找出香囊,“要是闻着难受,你就嗅一嗅。”


    阿滢:“我是怕你难受,我怎么样都无所谓,但你别逞强,知道吗?”


    闻时自己嗅了嗅香囊,轻声:“对不起,我太娇气了。”


    总嗅香囊也不是办法,阿滢开动脑筋,要来开水泡茶叶给他。茶里加了不少柑橘碎,清香解腻。


    最早的时候茶叶本就是嚼来吃的,可以解毒、提神、清口。


    闻时捧着茶盏,好受多了。


    阿滢想,既然还有剩的开水,索性把笋干泡起来,中午凑合吃顿干粮,晚上正经做顿饭。


    闲着的时候就看看书,吹吹牛,船舱里的人来自天南海北,见闻也多,侃天侃地,好不热闹。


    下晌,阿滢出去上茅房,走在过道上好端端的被人撞了一下。


    那人阿滢早就注意到了,<a href=Tags_Nan/NvBanNanZhuang.html target=_blank >女扮男装</a>,看着年纪和她差不多,独自登船。


    被撞了一下,阿滢第一反应是摸摸钱袋,没丢。


    对方可能瞥见她的动作,没好气地驻足,低斥:“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阿滢:?


    那人急了,把阿滢胳膊一扯,拉到僻静处,“晚上你们别炖肉了,还嫌不够惹眼呐?”


    阿滢一惊,“你怎么知道我要炖肉?”


    女子啧了声,“舱房拢共就那么点大,你们俩要加钱换小房间,别人听得见;你们俩晚上要吃笋干炖肉,别人也听得见。我听你哼小曲儿,像是平洲人,看在同乡的份上好心提点你,财不外露知道吧。”


    “不过呢,也没露大富,别太害怕。”女子一副过来人的口吻,“就算有人想搞点小偷小摸,也要等入夜,你夜里警醒点,和你男人轮流放哨。万一有事,大喊一声,把大家都吵醒,歹人肯定会忌惮。”


    明州至泉州,顺风的情况下七日即可到达。


    夜里不行船,通常来说,日暮收港,黎明开航。船不会停在深海,而是日落前驶入就近港口,或野埠、渔村。


    港口有巡检,野埠可没有,甚至还可能碰上海盗。


    这是阿滢之前打听来的,所以决定夜里绝不下船,没想到船上本身就有危险!


    “多谢姑娘。”阿滢很有江湖气地抱拳道谢。


    姑娘却蓦地瞪大眼睛,仿佛在说:我女扮男装很明显吗?


    阿滢老实地点头,“很明显。”


    “……”姑娘碎碎念:“可能我看着就是穷鬼,没人盯我。交个朋友吧,我叫小蒙,你是?”


    对方没说姓氏,阿滢就也不提,只说让她唤阿滢。


    小蒙朝茅房方向努努嘴,“不是要撒尿,快去吧,我先回了。”


    阿滢懂的,两人须得一前一后回去,不然很容易被有心之人看出她们私下交谈过。


    这么一来,茅房都上得不痛快,阿滢总觉得身边若有似无被盯梢。


    不过,无论发生什么意外,都是给日后自己出行增加经验。


    阿滢脚步轻快地回到舱房,一进门就开始哭穷,唤了声相公。


    闻时知道,只有有求于他的时候才会唤相公,因此微微挑眉看过来。


    “小隔间好贵啊,竟然要五贯钱,整整五贯啊!”她比划着五根手指,“被剩下的隔间果然哪哪都看得不舒服,恨不得比茅房还小。要不然还是别换房了,不然抵达泉州我们都没钱吃饭了。”


    闻时还未及说话,一旁哄孩子的妇人开口附和:“你们小年轻家底不丰,省着点花,我听说上层舱房颠簸更厉害呢。”


    既然有人接话,阿滢赶紧改变策略,从哭穷转为与众人打成一片,人多势众,料想歹人不敢轻易动手。


    她挪过去,一边逗小孩一边与妇人攀谈。


    闻时若有所思,借着自己身处众人的视野死角,把银两收进夹层衣袋,贴身存放。


    那厢,妇人大吐苦水,去往泉州其实是回娘家。头一回带孩子出远门,孩子年纪小,晕船不舒服,又哼哼睡不着。


    阿滢便说自己跟大夫学过几招,要不要让她试试。


    其实就是用力掐虎口,可以止吐。


    “此处是合谷穴,掐到皮肤泛红,觉得痛就行。”


    考虑到小孩子怕痛,阿滢又道:“切片生姜,绑在手腕上,对,就是这里,此为内关穴,效果是一样的。”


    另外还有两人也是头一回坐大船,听了这话纷纷按压手腕或虎口,竟真有奇效,虽不至于马上神清气爽,但也好受很多。


    “多谢姑娘,真乃神医啊!”


    阿滢连连摆手,“哪里称得上神医,雕虫小技罢了,再多的我可不会。”


    到了晚饭时间,阿滢没有炖肉,只做了素炒笋干,配合着鱼松,将就吃一顿。


    为防止引人注目,鱼松还是她偷偷摸摸夹到馒头里的。


    趁人不注意,阿滢悄摸摸跟闻时咬耳朵:“感觉我们才像真正的贼。”


    闻时夹了一筷子笋丝,夸她素炒也不输肉菜。


    阿滢弯弯眼睛笑起来,“我有撒一些松子仁,你多吃点。”


    经过泡发的笋干比春笋多了嚼劲与干香,比冬笋则少了涩感。松仁的加入堪称点睛之笔,油润润的,很是下饭。


    有人循着香味问起笋干,阿滢大方地从盘里拨给对方,“这半边我们还没动过,你尝尝。我们老家别的不多,就是笋多竹子多,新鲜的笋当季吃,吃不完就做成笋干,这样一年四季都有的吃。”


    那人也客气,给阿滢尝盐豆子。


    这一夜,风平浪静。


    后面几日大家伙热络起来,聚在一起讲鬼故事,配合着幽深的大海,吓得小孩嗷嗷哭。


    最终抵达泉州时,无惊无险,阿滢一度怀疑是不是小蒙逗她玩。


    尤其下船的时候小蒙如鱼入海,根本找不到身影。


    阿滢攥着拳头,气鼓鼓:“她最好别是开玩笑的,这几天晚上我都睡不好。”


    听了这话,闻时低头翻检包袱。


    免得被小蒙虚晃一枪,凭信反倒被她摸了去。


    “凭信还在。”他心下一松,银钱没了还能再赚,若是凭信丢失,岂不白跑一趟。


    至于内舱到底有没有歹人,既无事发生,就当作没有吧。


    “不行!怎么能当做无事发生?”阿滢斩钉截铁:“我们要吸取教训,未雨绸缪。我们自己的船上,不仅要立规矩,谁捣乱谁生事统统给我下海喂鱼,还要雇打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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