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时看着她,低声说:“赭衣卫将赵婆婆追至悬崖峭壁,赵婆婆坠崖,如今……未有下落。赭衣卫翻遍崖上崖下,没有人影,但崖底、树枝上留有大量血迹,恐怕……凶多吉少。”


    阿滢皱着眉,抿紧唇沉默不语。


    耸人听闻,很像假的。


    她把包袱重又背在肩上,看向闻时,“陛下怎么说,有怀疑我们跟赵婆婆勾结吗?”


    闻时摇头,“赵婆婆只是不愿玉玺落入闻姓,她一无人手二无甲胄兵器,本身没有起复之心。赭衣卫暗查了赵婆婆的口碑,你也知道,医者仁心,赵婆婆救治了数不胜数的百姓,自然没人说她不好。”


    阿滢点点头,“那不就得了,我们还是照常可以回家,是吧?”


    “嗯。”


    闻时让她先把包袱卸下,夜里码头无船,走不了,还是按原先计划的,明日再走。


    阿滢哪里坐得住,手抓着包袱不放,“没船就坐马车,我们多给点银子把车马行的门敲开。赵婆婆肯定没死,话本里不都说了,掉落悬崖好人都不死的,只有坏人才会一命呜呼。现在赵婆婆说不定摔断了腿,躲在某个隐匿山洞,我们赶紧去找她!”


    可是从京城回平洲府,最快也要十日。


    这十日之间变数太大了。


    皇帝既然对玉玺那么上心,肯定会让赭衣卫继续搜寻赵婆婆。


    想到这里,阿滢看向闻时,点出关键:“刚才你难以启齿,莫非陛下想利用我们与赵婆婆相熟,诱赵婆婆现身,交出玉玺?”


    闻时扯唇苦笑,算是默认,“陛下命赭衣卫护送我们回村。”


    还护送,根本就是押送吧!


    要是找不到赵婆婆,拿不到玉玺,赭衣卫难道就赖在村里不走吗?


    阿滢气得团团转,“你们老闻家真是,真是——”


    她不想把他也骂进去。


    差一步,只差一步他就可以脱离老闻家,只做施十七。


    闻时低垂眉眼,心里不是滋味,怪难受的,“那间密室,我进去过,是赵婆婆为保护我,让我暂时躲藏在内。估计长久不曾开启,若非我进去过,密室的入口应该不会那么容易暴露。”


    一切源于赵婆婆心善,可是她的心善换来踪迹败露,闻时难辞其咎。


    如今,赵婆婆生死未卜,又是因为闻时祖父对权力的欲望。


    即便真的找到赵婆婆了,闻时也羞愧难当,不敢见她。


    闻时缓了缓心神,对阿滢说:“赭衣卫随我们一起登船,到时候我想办法引开他们,你从水下走,走得越远越好。暂时隐姓埋名,等风头过去,你再做回自己。”


    这话把阿滢听得一愣一愣,“你呢?”


    闻时没想过,没法回答。


    阿滢腾的站起来。


    总算知道他回来的时候为什么那副死样子,原来早就打定主意牺牲自己的自由,换她远走高飞。


    “我没骂错,你们老闻家脑内都有疾!”


    阿滢戳着闻时的脑袋瓜,盯他的这一眼说不上什么意味,似愠怒,似心疼。


    “我不允许,我告诉你,我不允许你做这种决定。”阿滢强行把他手拉过来,找出小拇指,强行拉勾立誓,“说,你不和我分开。”


    “阿滢……”


    “阿滢什么阿滢,你不叫我娘子了?堂白拜了?是谁吵着嚷着要拜堂?”


    “我错了,娘子。”


    “既然叫我娘子,那我们就还是夫妻,谁家夫妻才成亲十几天就要永远分开的?又不是丧偶!”


    闻时被训得蔫蔫的,完全像耳朵耷拉下来的大狗,但还是展臂抱住了阿滢,嗅到她的气息,心下顿安。


    阿滢不给他含糊的机会,提醒:“你还没按我的话说一遍。”


    闻时乖顺:“娘子,我们不分开,我再想办法。”


    阿滢又不满了,“我也有脑子啊,我不能想办法吗?反正一起想!”


    “好。”闻时觉得自己一定是病了,怎么阿滢凶巴巴的语气反而让他更加安心。


    他对任何事从来都没有过胜券在握的感受。


    可是这一回闻时清楚地知道,阿滢不会不要他。


    两人安静地抱了一会儿,默契地谁都没提此事。


    阿滢去膳房给他弄晚饭,闻时亦步亦趋跟着,一再说:“随便吃些现成的糕点就行。”


    “吃一口少一口。”阿滢在心里把皇帝又骂了一遍,“虽然吃不穷你祖父,但能吃一口是一口。”


    闻时笑了下,“听你的。”


    闻时热饭热汤,还记得方才她说鳝鱼火腿汤好喝,所有她喜欢的他都想尝试。


    阿滢做虾仁滑蛋,此菜胜在出餐迅速。


    虾仁都是提前剔除黑线的,不费阿滢的力气,而剥好的虾仁当天不吃就不好储存,阿滢索性全都倒锅里,鸡蛋更是毫不客气地敲进去数颗。


    黄澄澄的蛋液一碰到热气,瞬间喷发出浓郁香味。


    虾仁滑蛋豪迈地长满一大锅,阿滢撒葱花时甚至觉得葱花如针入大海,很快没了踪迹。


    阿滢陪闻时一起吃。


    就算天塌了,也要好好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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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在网上看到一句话,吃饭,不仅是填饱肚子,更是一种在荒芜中重建生活秩序的力量。


    第33章 回村 照顾娘子是本能


    大清早, 太子妃带着三郎、四郎前来送别。


    早先闻时失踪,太子妃头一个怀疑的就是三郎,同父异母, 只比闻时小一岁。倘若闻时有个万一,怎么看得益的都是三郎。当时太子夫妇人还在外面,就已经派心腹回宫软禁三郎, 严加看管。


    真相大白之后, 太子妃没能拉下脸向三郎道歉。


    反倒是三郎, 眼巴巴地跑来问候, 一口一个“母亲”, 听得太子妃心里泛酸。


    对外,当然不会明说闻时除籍为庶人,只说领了差事,归期未定。


    内侍、宫娥、侍卫当天才知道这事, 尤其是昨日领到阿滢散发的金银的人,纷纷呆滞了,不知所措, 面面相觑。那名唤作丹瑞的小宫娥更是两只手轮流抹眼泪都来不及。


    宫娥一哭,惹得年纪尚小的四郎也掉了泪珠子,他扑到闻时身上,含糊不清地说:“二哥才回来,又要走了吗?”


    “是啊。”闻时摸摸弟弟的脑袋,大热的天,孩子又好动,一脑门的汗,他说:“去找乳母把汗擦干,当心受风。”


    四郎身子康健, 从小到大生龙活虎,用不着如此仔细。但四郎还是听话地点了下头,想起哥哥常常喝药,忙不迭补了句:“二哥也要当心受风。”


    然后圆溜溜的眼睛眨了下,看向哥哥身旁的女子。


    乳母说,这是哥哥在民间娶的妻子。


    四郎飞快看了眼太子妃,然后扭过头说:“嫂嫂一路顺风,四季康宁。”


    阿滢怔了怔,“嗯,多谢你。”


    似乎所有人都出场了,唯独闻时的父亲,东宫之主不在。


    闻时神色淡淡,心情没什么太大的起伏。


    太子妃貌似想说什么,无非是为太子说话。这样的粉饰太平,过去十数年见过太多次,没必要。闻时朝母亲轻轻摇头。


    随后,他敛袖作揖:“各位,保重。”


    阿滢挎着扁扁的包袱,挽住闻时,登上马车。


    原本想着既然到了京城,给乔乔的孩子买点东西。但赵婆婆出事,两人便顾不上这些了。


    随他们南下的队伍里,有两个胡子花白的老头,听赭衣卫对老头的称呼,貌似是大官,阿滢没放心上,直到晚上闻时才跟她讲,那两位是前朝的官。


    “懂了,负责验货的。”


    阿滢纳闷,“就算是前朝的官,也没见过玉玺吧?玉玺不是皇帝盖印么?”


    闻时道:“鉴定玉玺是他们的事,我们还是想一想赵婆婆吧。”


    阿滢哀嚎:“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我们俩加一起只能算大半个诸葛亮。”


    “大半个诸葛亮也很了不起。”闻时说。


    眼下最快出结果的假设就是赵婆婆身故,传国玉玺失落,相当于跟事发前的情形没有两样,一切回归平和。


    但这是他俩最不能接受的结局。


    那么只能假设赵婆婆活着,无论轻伤还是重伤,乃至与闻时相似遭遇失忆。如今没有现身是因为躲了起来,或者被人藏了起来。


    听到这里,阿滢急急打断,“被人藏了起来,你的意思是赵婆婆有同伴?也是前朝之人?不可能吧,要是存在这个同伴,赵婆婆为何还有独自一人生活数十年?”


    她语气有点急,声音也有点大,意识到这一点后阿滢飞快望了眼舱房的大门。


    阿滢压低声音附在闻时耳畔,“会不会隔墙有耳?”


    轻轻的气流带着温度,带着体香,惹得闻时耳廓直发痒,偏偏她还一个劲拱上来。他干脆把阿滢捞起来搂进怀里,完全是抱小孩子的姿势,“会吧,所以你小声点。”


    阿滢哦哦两声,“那你继续说,反正我觉得赵婆婆没有同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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