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果然是有偏爱的,作为情感上的倾斜,哪怕阿滢身为本朝黎庶的一员,而赵婆婆是前朝宗室,阿滢也不肯用“同伙”一词。
“同伙”听着太严重了,仿佛不是杀人放火,就是抄家伙起义。
闻时读懂她的意思,顺应着称“同伴”。
他说:“不一定有同伴,可能是赵婆婆求助于人,获得暂时的庇护,总之就是她不愿露面,这一点你认同吗?”
阿滢点头。
闻时继续说:“那我们就执行拖字诀。照常找赵婆婆,但找不到,与此同时赵婆婆不现身,时日一长,就算赭衣卫有耐心,陛下也受不了。”
此次同行的赭衣卫足足有三十几人,加上两个年迈的官员,这么一批人太扎眼了,出现在民间总归要有个说法。
阿滢问:“多久呢?一个月?”
闻时:“至多三个月,挺过三个月赭衣卫肯定会离开。”
阿滢想了想,勉强可以接受。
闻时没有说明的是,还有一些极端的做法,例如借传国玉玺挑拨帝王与太子。
这二者是天然的对立。试想,象征天命所归的传国玉玺到了太子手里,帝王对其的戒备与不信任一触即发,而太子为自保,势必想办法掌握主动权。届时,谁还顾得上芙蓉村。
或是闻时占据大义,放出风声,把皇帝架在火上烤,御史台一旦得知前因后果,少不得死谏。而皇帝也会因为一方死物而背负千古骂名。
选择以上方法,肯定能解他们俩的一时之困,也能保全赵婆婆,但不知要断送多少无辜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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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半途,阿滢来了癸水。
许是这两日贪凉,多吃了冰镇过的果子,腹中隐隐作痛,脾气也变得暴躁。
一个人躺在床上所见之处样样都是不顺眼的,恨不得张牙舞爪撕咬空气。
闻时灌好汤婆子进门,阿滢只看了一眼,火气就从脚底窜到头顶。
“酷暑哎,你还灌汤婆子,是不是要烫死我……呜呜呜烫死我算了,你就成了新鳏,那么俊俏的鳏夫,谁都会看上一眼,呜呜呜我不干,我不允许!!我做鬼都不放过你……”
十足的无理取闹,也是十足的可爱。
闻时先俯身亲亲她,再拿干净的布巾包好汤婆子,两手捂上去,等自己手心发烫甚至泛红才停止。
“不烫你。”闻时伸手过去,隔着衣服给她揉肚子,耐着性子道:“你不是说我手凉么,凉手给你揉肚子雪上加霜,所以我先把我的手捂热。”
“就你讲理!”阿滢哼哼两声,显然是舒坦了,“你给我讲故事吧,转一下注意力,老想着肚子疼肚子疼,就越来越烦躁,还是听故事吧。”
闻时应下,想了想,给她讲《搜神记》里的故事。
《搜神记》包罗万象,有神仙鬼怪,也有民间传说、古今异闻。
太子妃不让闻时看这种闲书杂书,可是越是弹压看得越起劲,多年过去,印象尤为深刻。
讲到紫玉与韩生相恋却因父辈阻挠,只能死后魂魄相会时,阿滢痛骂紫玉之父,也痛骂闻时:“有没有圆满的故事?不要死后才团聚。”
于是闻时说:“董永的故事你听过没有?”
“听过啊,黄口小儿都知道吧。”
“《搜神记》里的董永与仙女,与如今民间口口相传的故事,有所不同。”
董永少时丧母,与父亲住,去田里干活就用小车拉着父亲,免得父亲无人照料。后来父亲亡故,董永卖身葬父,主家见其孝顺,直接给他一万钱,不用为奴。
守孝三年之后,董永心中过意不去,返还主家,帮忙做活。
而他的诚孝感动上天,天君派出仙女,下凡助董永偿债。仙女十天就织出百匹细绢,同董永讲明实情后,凌空而去,不见踪影。
阿滢听罢,在有什么在心里坍塌。
“这个故事里,董永好,孝顺老父、知恩识礼;主家好,心善而又大方;织女也好,愿意下凡间帮助凡人。为何传着传着,故事就走样了?”
原本故事的主题是孝道,经过千百年的流传、改编,轮到阿滢小时候,知道的便成了男女之情,并且说书先生描绘织女外形时极尽华美辞藻。
具体的细节她记不清了,只知道一会儿“万种风流”,一会儿“柳腰袅娜”,还有什么“金莲小笋”。
那时候同在听故事的男子,好些都在暗戳戳交换眼神,然后不约而同嗤嗤笑起来,让人反感。
而且董永还偷拿仙女的衣裳,不管是别人教唆的,还是他自己拿,这都特别不好。
阿滢气咻咻地为仙女打抱不平,并且亮出拳头,“如果有人趁我沐浴偷走衣服,我肯定打得他找不着北。”
“娘子真厉害。”
闻时无条件拥护阿滢,并且由衷地为她感到高兴,她有保护自己的能力与胆魄。
她打了哈欠,“看来还是得多读书,不然就被说书先生蒙蔽了。”
《搜神记》的版本里,董永、主家、仙女各自都有圆满结局,虽然比起牛郎织女鹊桥相会的版本,《搜神记》少了跌宕起伏,就像白开水。
可是谁会天天吃香喝辣,日子久了肯定还是白开水更动人。
阿滢枕着闻时的胳膊,能够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香气,其实就是澡豆的味道,没什么特别,但她觉得很好闻。
往里挤了挤,更是能透过他的呼吸,感受到他身体的温度。
虽然她嫌盛夏漫长,但如果是挨着闻时的话,她就不嫌热了。
闻时又讲了一个故事,阿滢没听完就睡着了。
她额角有汗,闻时找来帕子,轻轻放上去,等着绢帕自己吸走汗液,这样不会惊醒阿滢。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闻时重复着拭汗、暖小腹的动作,直到汤婆子里的热水彻底冷却,直到阿滢悠悠醒转。
“你不会一直抱着我吧?”阿滢大惊小怪,认真地看着他。
闻时说没有,“正好过来看你,你就醒了。”
阿滢信了,开始报菜名。
月事期间她不下厨,闻时做饭给她吃。反正在船上,用的公家的水,公家的食材,他再怎么爱干净,再怎么浪费,阿滢也没所谓,随他去。
不仅没所谓,还有点小得意——又坑了皇帝一笔。
闻时去做饭了,阿滢放慢动作起身。
癸水这个东西,难以控制,最讨厌的时候就是起床、下床,很有可能如江流奔腾。
阿滢慢慢直起身,发现月事带他都给她准备好了,就放在床边的矮桌上。
鞋子也被调转方向,鞋头冲外,她脚一伸就能穿进去。
阿滢嘶嘶倒吸凉气,呢喃着:“真是被我捡到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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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赶慢赶回到云岫县,县太爷竟然带着衙役在码头接应。
尹如风也在列,据说他已经从吏升为官。
皂吏常常被人说不入流,如今有了品阶,日后走晋升路径,以他的人品与能力,讲不定能成为大官。
只可惜今日只是匆匆一别,他很快要去别的地方上任。
倒是县令,还记得当时他不肯给出一兵一卒,导致阿滢和闻时只能两个人去找黄潇。虽说县令依律行事,但阿滢还是觉得他不通人情,于是面对他现在的过度谄媚,她很不舒服。
现在的阿滢是读过书的阿滢,她后来跟闻时讲悄悄话:“古贤有云,媚上者必欺下,我觉得县令以后肯定做不上大官。”
闻时安慰她,本朝官员定期调任,过几年云岫县令就不是这人了。
阿滢听了马上双手合十,虔诚许愿:希望来个刚正不阿的好官。
他们花了两天时间,把赵婆婆坠崖的地方仔细找寻,一无所获,甚至心凉了半截。
悬崖悬崖,顾名思义,高耸而陡峭,跌落下来就算还有命在,也会重伤。
低落的情绪萦绕着两人,知了的吱哇吱哇叫声让人心焦。
树木懒怠,高悬的烈日无情烘烤着地面上的万事万物,谁见了都要说一句“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阿滢和闻时回到芙蓉村的家。
水阁依旧,小舟也沉静地停在水边,忠实地等候他们。
赭衣卫指挥副使如同右卫率一样,原地扎营。两位年迈的官员,不知去向,也许被安排进县城大宅子里。
阿滢直接让赭衣卫帮他们打扫屋子。
此外,砍柴拾柴、打水储水这些活儿也统统交给赭衣卫。
阿滢说,把赭衣卫的存在当作看管的话,他俩就成了囚徒。
与其庸人自扰,不如大大方方使唤赭衣卫,反正赭衣卫闲着也是闲着。
闻时深以为然,妇唱夫随道:“赭衣卫选拔严苛,多数人身怀绝技,我们不要浪费了。”
阿滢眼前一亮:“渔网买来挺贵的,不如让赭衣卫给我们多编几张。”
于是赭衣卫们盘腿坐在地上,脚蹬绳梭,手牵麻线,从一开始乱成一团,到后来能够熟练编织渔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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