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描越黑。


    阿滢尴尬地手指打架。


    “朕这些年确实养尊处优嘛。”皇帝好像没有闻时说的那么严厉,至少目前来看挺亲和的,“小阿滢,你观察人物很仔细,愿不愿意同朕讲一讲,芙蓉村或者平洲府百姓与京城百姓又有何区别?”


    阿滢又呃了半天,感觉今日坐上金銮殿是接受考校来了。


    此外,皇帝又问阿滢水路入京的见闻与感受。


    这问题好答,如实道来即可。


    皇帝再问耒水鱼情如何,当地水质如何,一冬用多少薪炭,一夏又用多少冰块……以及村里有没有人交不起赋税而犯愁,县里官吏管不管事、管事是否及时;最后她识字是谁教的,当时有多少孩子跟着一起学,其中有人考上秀才吗……


    可能过去了半个时辰,也可能一个时辰,阿滢一开始晕乎乎的,答到后面就知道皇帝在通过她的视角来了解民情。


    “好。”皇帝眉目微凝,望向阿滢,“看来扬帆出海不是你信口胡诌,而是一直以来的心愿,朕便赐你一艘海船。”


    这下子阿滢精神了,不打瞌睡,也不嫌屁股坐着受累了,她喜出望外,行礼道谢。


    皇帝召内侍上前,吩咐:“你领施姑娘下去进些点心。”


    又对阿滢道:“有什么喜欢吃的,尽管吩咐人置办,但不要吃多,晚上一道进宴。”


    今日的安排太满了,阿滢才不想吃席,只想沐浴更衣躺进被窝。


    但看在未来的大海船面子上,阿滢盈盈一拜,准备和闻时一起告退。


    “二郎不走。”皇帝有意将他晾上一晾,“你有话对朕讲,是吗?”


    “是。”


    阿滢在偏殿吃几口东西就打瞌睡了。宫娥很有眼力见,把她扶到榻上,又取来薄毯。


    “我没想午睡。”


    阿滢朝对方笑了下,“不过还是谢谢你。”


    她靠在引枕上假寐。


    不知过了多久,闻时过来接她。


    “累了吧。”闻时把她从榻上抱起来,亲了亲脸颊,学着她说话的语气,哄道:“再坚持一下下。”


    阿滢挂在他身上打哈欠,要不是有人看着,她肯定要闻时背她回去。


    喝了几口茶醒神,阿滢听见闻时说:“坚持到后日,可以吗?”


    “嗯?”她懵懵的,“你是说坚持到后日都不睡觉?不行,不是,别说我不行,谁来了都不行啊,为何不睡觉,后日要做什么?”


    闻时帮她放下茶盏,说:“后日回家,你理解成什么了?”


    “嗯?嗯?!”


    阿滢霎时睁大了眼睛。


    原来他说的坚持,不是坚持不睡,而是陪他在宫里待两天,后日就能回家了!


    “可以,我太可以了!”


    阿滢欢呼着亲亲他。


    等等。


    既然闻时这么说,那就是他和皇帝说好了要脱离闻氏皇族的身份?


    “陛下生气了吗?”


    闻时抿了抿唇,“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先回东宫。”


    他没笑,一定是挨骂了。


    可惜阿滢没有祖父这一辈的长辈,没有切身体会。想想如果是她对阿娘说“阿娘派的差事我不想干了”,阿娘……阿娘肯定会赏她几个脑瓜崩,然后罚她不准吃零嘴。


    回东宫门窗一关,帘子一拉,促膝长谈。


    如果一开始闻时没有回京,直接一封信就自请贬黜的话,是为死罪。


    经过正式册封的皇太孙,位比储君,而当时太子也身在宫外,那么国朝的储位相当于空了出来,重则引发内乱。


    其次,这种行为在皇帝看来,是畏罪,有反心。因为太孙手里有印信,太孙手里有兵士。


    而且也不能直说厌恶宗室身份,不然就是不敬先祖,也要砍头。


    “这么严重……”阿滢听得连连抽气,深有感触地摸摸闻时的脖子,“还好回京了,头保住了,然后呢?”


    闻时被她逗得想笑。


    阿滢瞪大眼睛,“很严肃呢,你笑什么!”


    其实皇帝已经从太子妃那里听说了,只不过太子妃谨慎,把“二郎不想干”说成“二郎干不好”,为的是让皇帝下得来台。


    见到本人了,皇帝再确认闻时的本意。


    闻时先按“才德不配”的思路走,皇帝骂他,叫他说实话。


    阿滢挑了下眉,表示不信,“陛下看起来挺和蔼的。”


    难道刚才都是演的么,可是对着她演和蔼有什么意思。


    闻时道:“祖父对我严厉,对父亲、叔父们严厉,对堂兄堂弟都严厉。”


    阿滢懂了,“他只管姓闻的。”


    话糙理不糙。


    闻时略一点头,“不知民间有没有传言,祖父登基时传国玉玺丢了。”


    “有哇。”阿滢小时候就听过这说法,“但是没有玉玺国家不也治理得很好么。”


    闻时:“可能只有坐上那个位置才会格外在意玉玺。”


    祖父随曾祖征战沙场,创下开国之功,原本是彪炳史书的存在,可是传国玉玺丢了,压根没有一个姓闻的见过。


    曾祖称帝后没几年就驾崩了,祖父独自一人饱受此问题的困扰,直至如今。


    传国玉玺是正统与天命的象征,倘若让天下人知道当今皇帝手里没有传国玉玺,岂非“得国不正”。


    于是祖父越来越严于律己,对闻氏子孙的要求也格外高。


    “祖父没有特别生气,但是我听得出他语气里的失望。”


    过去的闻时渴望得到父母、祖父的认可,他们之中任何一人失望的眼神,对他来说都是即将被抛弃的预兆。


    他从相国寺出来,是因为兄长没了,而不是他足够优秀,也不是因为爹娘祖父想念他。


    那么,一旦行差踏错,是不是会再次被放弃?


    毕竟,在他之后有的是人选。


    “十七,我不想继续听下去了,知道结果就够了。”


    阿滢紧紧抱住闻时,与其好奇祖孙俩是如何谈妥的,不如心疼一下自己的相公。


    再这样下去,他又会陷进十岁出头的无助里。


    她转开话题,“我刚才在偏殿打瞌睡,妆容好像花了,你帮我看看。”


    阿滢拉着闻时坐到镜台前。


    船上的几日,闻时已经学会描眉,敷粉也有点小心得,他安静地捧着阿滢的脸,忽而凑上前吻住。


    “哎呀更花了!”


    可是舍不得推开他,只好先亲吻再补粉。


    **


    宴会盛大,宴会啰嗦。


    这是阿滢最大的两个感受。


    皇帝宣布很多好消息。


    例如封阿滢为云岫县君,秩比四品,赐食邑五百户,实封一百户。随着册封一起下来的还有金银器皿之类的赏赐。


    听圣旨的意思,是嘉奖她救了皇太孙以及数位村民。


    除了这些内容,圣旨里夸她“性资敏慧”“德被一方”,后来阿滢才知道这是套话,纵贯古今所有得到册封的人都有这种花里胡哨的夸奖。


    另外还有一批人获得奖赏。


    黄潇父子、平洲府官吏、云岫县官吏,赵婆婆、尹如风,乃至辛家庄的管家和老媪也有份。


    能想到管家和老媪的也只有闻时了,一定是他提及他们的善举。


    阿滢望着高坐首位的帝王,忽而觉得人心十分复杂。


    辛家庄的人只是因为帮过闻时,皇帝也会颁下嘉赏,看起来他很在乎这个孙儿。


    倘若他们不是出自天家……可惜没有倘若。


    夜晚,阿滢不习惯睡在凉殿。


    生在水乡,她一见下雨就觉得屋里会潮,而凉殿纳凉的原理就是利用水车机括把冷水抽到屋顶,再顺着屋檐流淌下来,形成雨帘。


    这样确实凉快,尤其是加上手摇扇子的话,不仅不会出汗,还要盖条薄毯呢。


    但阿滢嫌水声扰人,还嫌潮湿。


    闻时命人撤走水车。


    他给阿滢打扇。


    这样也很凉快,就算盛夏,也可依偎。


    敞开窗户,能够看到漫天星辰。阿滢手脚并用扒在他身上,闻时说:“我们换个位置,你靠窗。”


    “我扒在你身上又不是想看星星。”阿滢说他是榆木脑袋,“我就是单纯想抱着你。”


    学人精闻时拿出她曾讲过的一句话:“你很喜欢我。”


    “嗯,我很喜欢你,但现在抱着你不是出于喜欢,而是——即使是夏天你身上也不热,凉凉的。”


    虽然这个特点说明他身子不好,但不是正喝着药嘛,先抱一抱满足她再说。


    两人聊着,谈到县君的位号。


    “所以实封就是我实际得到的食邑?那前面为什么还说五百户?”


    “五百户是荣誉性质的说法。”


    “……”


    阿滢小声问:“是只有我一人这样,还是别人也这样?”


    闻时:“别人也这样。”


    阿滢放心了。


    还以为皇帝小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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