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滢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吃饭。


    御厨的手艺真不是盖的,好吃程度是吃撑了还能往里再塞几口。


    尤其是鳝鱼包子,太鲜美了!


    咬破松松软软的包子皮,浓郁汁水红润油亮,自然流淌到手上,要不是还有人在边上看着,阿滢肯定要嘬一嘬手指头。


    俗话说小暑鳝鲜赛人参,阿滢没吃过人参,但她举双手担保小暑前后的鳝鱼确实鲜美,腥味也轻。


    鳝鱼段尝得出是烤过的,和直接汆熟有很大区别,香气更上一层楼。


    调味也好,有股回甘。


    阿滢咽下最后一口包子,满足地眯了眯眼。


    御厨烹饪估计需要照顾到闻时的口味,所以没放蒜,不然红烧鳝鱼放几个蒜头可是点睛之笔呀。


    阿滢忽而想起什么,“说起来,我还没烹鳝鱼给你吃过,既然船上有鳝鱼,我改天熬汤试试。”


    闻时嗯了声,手上正在拆蟹。


    蟹得趁热吃,不然腥气,美味损失大半。


    不过阿滢嫌麻烦,比较偏爱软壳蟹,裹上椒料姜蒜熟糯米粒,一炸就成,香喷喷当零嘴,酥酥脆脆。


    这么一想,说好要烹六月黄给十七吃的,险些食言。


    正琢磨呢,眼前瓷白的小碟坐落一只蟹兜,里面堆满蟹肉蟹黄,是他刚拆出来的。


    阿滢盖进去一小勺米饭,搅拌搅拌,再压实,拿调羹一鼓作气舀出来,便是玲珑小巧的饭团模样。


    她送入口中,长长地嗯了声:“特别特别香!”


    吃到这里已有七分饱,但菜肴还剩下许多,不知他们会如何处置,阿滢偏过头去看内侍。


    也正是此时,她发现内侍低着头好像在写什么。


    闻时吃了一口白玉蒸糕,内侍写几笔;闻时喝了口茶,内侍又写几笔;闻时顺手收拾蟹壳,侍女赶紧上来替换干净的骨碟,而那位叫常海的内侍,又写了几笔?!


    这是在干什么……


    没等阿滢研究明白,闻时便让人把饭食收拾下去。


    常海合上册子,恭敬地表示稍晚些会送来小点,小点的内容是燕窝和一些阿滢听不懂的名字。


    终于等到舱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阿滢一个健步冲到门口,探头张望一下,然后欻地关上门。


    她背后抵着门,忙不迭问:“为何内侍记下你的所有举动?他在监视你?”


    阿滢不懂,就算是监视,也太明目张胆了吧?


    而且迟钝如她都发现了,被监视的本人不可能没察觉,为何闻时跟个没事人一样?


    现在吃完饭有人收拾桌面,就连碗都不用洗,闻时一时半会还有些不适应。


    听见阿滢的问话,他沉默一瞬,低声:“监视……是,也不是吧。我已经习惯了,没提前和你说一声,抱歉。”


    阿滢震惊地睁大了眼睛,不由抬步朝他走去,两手扶着他的肩,“你不是皇太孙吗?他监视你做什么?谁让他这么做的?”


    “是母亲。”


    不希望她太过担心,闻时表现得尽量轻松些,他温声告诉她:“我自小体弱,饮食起居方面需要多加注意,记录在案,方便对照。”


    阿滢怔怔的。


    消化这个消息可比消化十个大肘子难多了。


    “可是……可是……”阿滢可是了半天,特别想说,他们很不尊重你。


    倘若他是几岁大的稚童,家里多多上心无可厚非,可是他现在都十九岁了,放在别人家都可以当爹了,一言一行被记录在案,然后呈给母亲看?阿滢光是想一想都要疯掉了。


    “你知道起居注么?”闻时把阿滢搂在怀里,轻抚她发顶。


    月光皎皎如霜,她眼中满是细碎的萤辉,叫他不忍再看。


    再看下去,鼻头都要发酸。


    闻时缓了缓,继续道:“朝内设有专职官员记录帝王言行,此为‘起居注’,日后史官编纂国史能用得上。你就当作常内侍在为我记起居注吧。”


    “不对吧。”阿滢狐疑地仰脸看他。


    “你又不是帝王,干嘛记你。就算你皇祖父有人记录,难道他吃了一口白玉蒸糕就要记下来吗?我不信。”


    果真如此的话,一位长寿的帝王所拥有的起居注岂不是要把宫殿淹没?


    “娘子不好骗呐。”闻时搂了搂她,默默压制不断翻涌的情绪。


    在常人眼中不寻常、不被理解的事情,他经历了十来年,如今被一语道破,他不想让妻子看见自己的狼狈。


    阿滢在怀里乱动,如破土的春笋,强行顶出脑袋,她睁着黑亮的眸子,表情严肃地说:“你瞒了我很多事情。”


    很笃定的语气。


    “是我不好。”闻时说。


    “对,你很不好。”阿滢注意到他总是错开视线,不和她对视,于是她的声音软下去,“你现在告诉我还来得及。闻时,你在京城过得很不好吗?”


    闻时想了想,说:“早些年还好,住持与一众僧人很照顾我。后来兄长薨逝,我被接回宫,母亲对我的关注越来越收紧,也是从那时起,内侍会记录我的一言一行。”


    阿滢震惊得都忘记打断。


    “僧人?你住在寺庙里?”


    “嗯,十岁之前我住在相国寺。”


    阿滢脑袋瓜瞬间嗡的一下。


    怪不得当日在破庙点燃佛香,他会觉得熟悉。


    闻时牵着她并肩坐下,安抚的语气说:“相国寺是皇家寺庙,风吹不着,雨落不着。我的寮房和宫里差不多,高床软卧,锦衣玉食,不是你想的那么冷清。而且我不是个例,以往也有体弱的孩子寄养在寺庙。”


    说到寄养一词阿滢就知道了,她在芙蓉村、仙石村之间摆渡,迎来送往听过好几次“寄名符”。


    寄名符纸质、木质都有,题有孩子的生辰八字、姓名法名,说是可以借助佛光普照,保佑孩子健康长大。


    平洲府土语里也有“寄名儿子”“寄名女儿”这种叫法,即孩子认干亲,以求长寿无虞。


    可是闻时不是皇太孙吗,天底下顶顶尊贵的身份,竟也如此朴实,或者说如此草率地寄养在寺庙里?


    一养就是十年。


    管他什么皇家寺庙,什么锦衣玉食,终归比不上父母身边。


    “你爹呢?还有祖父,他们也同意你养在相国寺?”阿滢不可置信地问。


    闻时默认。


    毕竟当时有得道高僧批语,毕竟相国寺值得信赖,毕竟……毕竟当时有兄长承欢膝下。


    都说人很难记得三岁前的事情,闻时也差不多,最早的记忆始于三四岁。


    他记得,在相国寺最常做的事情便是等待爹娘。


    寮房走到山门,一开始很远很远,有一千四百八十二步,他数着数着极容易数岔。后来长大了,步幅变了,跑着就能抵达山门,但出现的往往是兄长。


    “我要气死了!”


    阿滢突然窜起来,“我可以骂人吗?我好想骂人!”


    把体弱的孩子丢在寺庙,出息的孩子没了才去接回体弱的孩子,还时时叫人监视着,什么脑子能做出这样的事情?


    闻时现在性子这么好,简直是歹竹出好笋!


    阿滢气得团团转,在屋里发泄似的走来走去。


    忽然,足下一顿。


    白天她就觉得闻时对太子妃态度淡淡的冷冷的,不太像他平时的模样。


    而她没放心上,后面还说太子妃很对她的胃口……


    阿滢跑到闻时面前,蹲下,握住他的手,黑亮的眸子泛起波光,“对不起,我以后和你一派,别人都不对我的胃口,我只和你好。”


    闻时垂眸看着她,心口被一点点填满。


    很想告诉阿滢,他没事,已经过去了,没必要为他难过。


    可是面前的是阿滢,是他可以敞开与袒露的对象,在阿滢面前,脆弱是被允许的,眼泪是被允许的。


    这一刹那,心是鲜活跳动着的。


    闻时深深呼吸,刚要说什么,眼前忽然笼罩下一片水蓝,是阿滢把他拥进怀里,是阿滢俯身亲吻他的眼睛。


    她显然不太会安慰人,乱糟糟地说着“同仇敌忾”,还说:“你想不想吟诗?我想听你吟诗,再也不说你酸人念酸诗了,你是甜的,比蔗浆还甜!”


    闻时未答,在一片混乱中寻到她的唇,笑着回吻。


    第27章 冬瓜盅 严肃学习敦伦之礼


    亲了好一会儿, 阿滢站累了,顺势坐在他腿上。谁知这么一坐,闻时脸色骤然一变。


    她没好气地捶他, “坐一下都不行?”


    “行。”闻时说是这么说,但手臂牢牢箍着她,生怕再像刚才那样毫无预兆猛地坐下来, 别给他压折了。


    闻时跨开一条腿, “坐这边。”


    阿滢挪坐过去, 却早已没了亲吻的兴致, 她小声嘟囔着:“坐哪条腿都有讲究么, 我为何这么听话,我又不是耙耳朵。”


    耙耳朵是她下午从书里学来的,原本指食物炖得很软,后来就指性情温和甚至软弱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