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肉粥熬煮得刚刚好,香气忠实地慰藉着早已把烤鱼消化掉的五脏庙。


    粥烫,两人沿着碗边喝。


    闻时舔了舔唇,缓缓道:“好像淡了?”


    阿滢彻底绷不住,噗哈哈笑倒,“我忘记调味,本来你盛粥前我想起来了,试图蒙混过关来着,没想到还是被我们十七尝出来了。”


    她夹了一箸虾松给他,“既然无味,把它当做白粥吧,配着菜吃就好了。”


    闻时嗯了声,继续喝粥。


    然后他开始一心两用,默默地想,阿滢忘了调味,但没忘记给他加姜丝,阿滢心中果然有他。


    真好。


    **


    吃完饭,洗完碗,闻时心思飘忽起来。


    说了要拜堂,可是何时拜、如何拜,她还没给出指示。如果现在就问起,阿滢会不会觉得他太过急切?毕竟才吃完饭。


    人一旦进入胡思乱想,就难以控制手脚。


    当闻时发现自己把矮足食桌收拾到他那张竹床上,登时一惊,连忙把食桌拿下来,掸了掸竹床上不存在的尘埃。


    阿滢恰好从卧房出来,撞见这一幕,露出讶然的神情,“你要午睡?”


    闻时的手停滞在半空,干涩地拍了拍竹床,“没,我只是有点想念。”


    “少来了,才一晚没睡就想念了?”


    阿滢进进出出,不知在作甚,闻时坐在竹床上,双臂环膝,打算等她忙完。


    换了一身喜服的阿滢出来一看,他垂着眼帘,温和而乖巧,人畜无害的样子。


    她抬高音量:“你真睡了啊?拜堂呀,快点快点,动起来。”


    闻时其实早就用余光瞥到红彤彤的喜服了,但他原本是好端端坐着的,若是一看见她换上喜服就激动地站起来,岂不是太过直白?


    不过面对自己的娘子,不用太过含蓄矜持吧?


    闻时慢腾腾站起来,鬼使神差回了句“遵命”,然后抱起喜服进了卧房。


    卧房是香的。


    阿滢刚才肯定敷过粉,或者用带有花香味的头油梳过头发,卧房里萦绕着极淡的香气。


    意识到这一点,闻时不自觉抿住唇。


    香气很淡很淡,可是一个劲往他鼻子里钻。不,不仅鼻子,总感觉无孔不入,他整个人都微醺似的有点晕眩。


    “哎呀。”


    阿滢在外面喊了一声,闻时立即清醒过来,正了正神色,扬声:“怎么了?”


    阿滢在帘后探出头,“你说我们算不算私定终身?”


    见他不是光裸的,她干脆直接进来说话。“我娘已经过世了,但你还有亲属……没关系吗?”


    先斩后奏,也是没办法的办法。闻时走过去,拨开落在她鼻梁上的碎发,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没关系。”


    碎发拨开痒痒的,阿滢皱了皱鼻尖,笑道:“那很刺激呢。”


    “你快换衣服吧,我先出去。”


    不过阿滢人出去了,声音还不断飘进来:“成亲之后换衣服是不是不用避开?”


    闻时解衣衫的手一顿,“是。”


    声音太微弱,阿滢没听见,她自顾自发散着好奇心:“也不知道这世上第一对穿喜服的夫妻是谁。”


    里间的闻时忽而想起父王与母妃。


    他当然未能出席他们的婚仪,但他见过数次身穿最高规格礼服的爹娘。


    太子之服有六,衮冕、远游冠、公服、乌纱帽、弁服、平巾帻;太子妃之服有三,褕翟、鞠衣、钿钗礼衣。以上是被写入律令的冠服要求。


    父王与母妃看起来那么相配,就连得体的仪态都别无二致,像是经过千锤百炼,成就天生一对。


    可是实际上,作为儿子的他,感受不到父母之间哪怕一丝爱意。


    一想到这,闻时冷不丁笑了声。


    “怎么啦?”阿滢问了句。


    每每听着她的声音,心下总会安宁许多,闻时敛下思绪,温煦地回她:“没事,我很快换好。”


    片刻后,换完喜服出来,见阿滢已经点好大红喜烛,酒盅里也倒好酒液,闻时心中一动,平时看惯了的家什都仿佛在此刻镀上一层柔光。


    他走上前,抚了抚阿滢耳侧翘起的发丝。


    阿滢睫毛颤颤,唇角翘起来,“怎么无论你穿什么都好看呀,好俊的新郎官。”


    虽然她见过的新郎官很少很少,一只手都数得过来,但十七本就是最俊的郎君,那他当了新郎官肯定毋庸置疑是最俊的新郎官啦。


    闻时噙笑看着她,“你把我的话先说了。”


    阿滢喔唷一声,“学人精!”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了好些废话,其实是有点懵,不知怎么自主开始一场仪式。


    阿滢扶腮略微思索,咕哝着,“我知道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但谁来唱词呢?”


    闻时比阿滢知道的要多很多,不过他参加过的婚仪都是极为繁复的,有许多啰嗦的规矩,并不适用于今日的场合。


    他想了想,道:“现在我们先拜天地。”


    系了同心结的红绸,一人擎着一端,蒲团也派上用场,他们朝江边方向跪下,郑重叩首。


    分明上一刻还在调笑,这会儿不约而同肃起脸来。


    阿滢小声插一句:“没人观礼,但我莫名其妙紧张起来是怎么回事?”


    闻时握住她的手,阿滢赶紧用力捏了捏,获得了实感,心下稍微踏实一点。


    “我也紧张。”


    “学人精!”


    “没有学你,真紧张。”闻时让她摸一下他手心薄汗。


    阿滢嫌弃地蹭蹭,“出汗是因为热,热是因为夏天到了,人之常情!”


    “好吧。”闻时从善如流,改口道:“我很热。”


    阿滢郁闷地乜他一眼,牵着他转换方向,面对阿娘的牌位。


    平时牌位供奉在卧房一角,今日才被请出来。


    望着牌位,阿滢心中颇多感慨。少时常常对着牌位讲话,即便是牌位也怕娘亲在天上担心,于是阿滢总是报喜不报忧。


    如今,是真的报喜来了。


    “阿娘。”不知怎么的,嗓音潮潮的,阿滢顿了顿,没再往下说。


    而闻时搂住了阿滢的肩,故作轻松地逗逗她,“也不知岳母大人能否满意我这个女婿。”


    “肯定满意。”


    阿滢笃定的语气让闻时微讶。


    她说:“我娘也喜欢漂亮郎君。”


    闻时失笑,扬手要给她拭泪,孰料阿滢自己动作更快,飞快抹了把眼睛。再看她时,她已重振旗鼓,昂首挺胸。


    阿滢一身正气地对他说:“关于我娘与漂亮郎君的故事暂时不能告诉你,因为娘觉得很丢脸,让我保密。不过……我当年太小了,听娘讲故事的时候睡着了,所以其实我也不甚清楚。”


    “嗯。”闻时煞有其事点点头,“那就保密吧。”


    两人对着牌位叩拜。


    于闻时来说,对岳母有点好奇,但更多的是感激。


    如果没有岳母当年的善举,就没有阿滢,更没有他了。


    “接下来是夫妻对拜!”


    阿滢把闻时的身子掰正,不过因为身高差距的原因,她需要微微仰头才能注视他的眼睛,她嘟囔着:“要是我也能长到八尺就好了,摆渡说不定更省力。”


    对拜完毕,完全没有成为夫妻的实感。


    阿滢鼓了鼓腮,尝试唤他相公,但感觉怪怪的,唤不出口,甚至有点不自在,若是再加码,让她深情注视着对方喊他相公,那阿滢可能会不适应到抱头鼠窜的地步。


    对此,她表示歉意,眼波盈盈地问:“我可以改天再唤相公吗?”


    “可以,你想怎么叫我都成。”闻时并不执着于称谓,但自己还是很想唤她娘子的。


    “娘子。”


    “嗳。”


    “娘子。”


    “干什么?”


    闻时搂住阿滢,抱了个满怀。她答应的时候,他总觉得心脏一抽,好似抽出一缕奇妙的空缺,而面对面的拥抱恰如其分地填补了这处空缺。


    这时,阿滢回抱他,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胸膛。


    “十七,你高兴吗?”


    “虽然一开始答应成亲是为了满足你的愿望,”阿滢在他怀里絮絮叨叨,“现在真的拜堂了,我怎么觉得我也挺高兴的。拜堂一点也不麻烦!”


    闻时垂首,轻轻把下巴抵着她发顶,是特别亲密的动作。


    他当然高兴,这份高兴化作一个吻,轻轻落在她发梢。


    阿滢没有察觉,还在疑惑他怎么不说话,于是扬起脑袋瞅他。


    第一次离这么近。


    阿滢小小吓了一跳,这么近,她都可以数清他的眼睫毛。


    “我可以亲你吗,娘子?”


    这么近,他的声音也近在咫尺。


    阿滢觉得肯定是不习惯这么近的距离,她都有点发晕了,声音也飘飘然:“亲我吗,那你亲吧。”


    她闭起眼睛颇有点任由摆布的样子,当然,也可以叫视死如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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