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掌大的磨喝乐,是泥塑的,又叫泥孩儿,捧在手心里把玩,时不时再给他换个小衣裳。


    闻时耳朵红得滴血。


    阿滢忍不住数落他,“怎么动不动害羞啊,我打扮你有何不妥?”


    “没有不妥,你高兴就好,我自当配合你。”


    “嗯,这就对了。”


    阿滢跟山大王似的,投去满意的眼神。


    闻时瞧着她高高翘起的嘴角,知道她确实乐在其中,那就更加没有不妥了。走在她身边,就连风都是清甜的,让人在一呼一吸之间,也跟着扬起与她相似的笑意。


    走着说着笑着,前方却出现扎眼的一幕。


    水阁四周何时有人扎营?


    阿滢蹙眉眺望,很快有人从营帐中出来,乌泱泱一群人穿着一样的衣服,配着刀,见到闻时纷纷下跪行礼。


    “末将参见太孙殿下。”


    “幸见殿下安然无恙,末将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


    阿滢悄悄拿眼瞟向闻时,暗戳戳问:这就是右卫率?


    闻时朝她略一点头。


    阿滢又问:右卫率是不是来抓你的?


    闻时失笑,轻轻摇头,手上则直接捉住她腕子,捏了捏她的掌心。他温声说:“你先上楼,我同右卫率讲几句话。”


    阿滢没吱声,看向闻时怀里的大包裹。


    闻时绝对被她扔怕了,心有余悸,说什么也不肯交给她。


    “那你自己抱着吧,呆子。”


    阿滢噔噔噔上楼,脚步轻盈,进门后烧水做饭行云流水,没将楼下的几十号人放在心上。


    过了大概两柱香的辰光,闻时回来了。


    他也轻车熟路,按部就班,好似从未离开过。换下来的鞋子在外面磕掉土、敲掉灰,拿进门放在墙角,再换上干净的软鞋。


    灶上冒着饭香,闻时望了一眼,阿滢在切瘦肉,不是块状片状,而是一丝一丝,他便猜到她要煮菜肉粥。


    之前吃过两回,肉糜入粥口感软乎,肉丝入粥则保留韧劲,嚼起来满口生香。


    还有阿滢炒的鱼松、虾松,拿来送粥都是极好的搭配。


    尤其入夏以来,虾松里加点自己腌的酱瓜,很是开胃。


    闻时心中一动,忽然想告诉阿滢,他吃过尹如风的醋。不过转念一想,改日他们要特地登门感谢尹如风,那么还是先不讲吧,免得尴尬。


    虽然阿滢不一定会尴尬。


    很难预测会有什么事情能让阿滢感到尴尬,她那么达观而自洽。


    闻时把大包裹卸下,依次拿出自己的东西,一边说:“陈右率的人,我命他们撤出二十里,且不可叨扰村民。”


    阿滢啊了一声,“他们留下吗?”


    “嗯。”闻时说:“陈右率奉我父亲的令旨……护卫我南下与他们汇合。”


    阿滢又啊了一声,音调更高了,“那你到底走不走?”


    “当然不走。”闻时把手头的东西撂下,走到阿滢身边,认真看着她道:“只要你还要我,只要你不赶我,我就不走。至于陈右率领的旨意,那是他的事。”


    “我父母那边,我会写信告知他们,还有祖父,不知他老人家是否得知我失踪的事,我也该去一封信。”


    阿滢扑闪扑闪眼,“是不是草率了点?他们生你一场、养你一场,就算你不打算回去,也要好好道个别吧。我没关系的,你若是还回来,我就在家等你。”


    闻时不禁苦笑,“我主动现身的话,多半会被押回京城,再难与你相见。我爹是个极好面子之人,倘若我身在民间,他便有所顾忌,不会将事情闹大。”


    阿滢听得头大不已,干脆扭过头继续切肉丝。


    还是做饭简单。


    食材与火候拿捏好了,烹好的饭食就不会出错,满足自己的味蕾,也满足自己的肚皮。


    “抱歉,说这些让你烦心了。”


    “不会啊,我们要成亲了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说给我听听又不会怎样。”


    说完,阿滢给他使眼色,“快去看喜服,合不合身。”


    闻时本能地遵从,然而当他触摸到喜服时,豁然开朗,阿滢她……总是在他心情低落时想尽办法转移他的注意力呢。


    怀揣着这样的心情,原本就很顺眼的喜服,变得更加完美,简直金光闪闪。


    而喜服下面,压着一套儒生服,应当就是阿滢所说的直裰、儒巾。


    再下面……是红绸。


    闻时两手捧起红绸,在他印象中,这好像是新婿和新妇拜堂时牵在手里的,也叫牵红、拴巾,它中间不是随随便便的装饰,而是一个同心结。


    粥正在慢慢熬煮,阿滢手头没有要马上炒的菜,于是蹲在边上催他:“发什么愣,看看别的呀。”


    别的?


    闻时回过神,发现素净的帕子里好似包着一样硬物什,巴掌大。


    是一把木梳。


    阿滢嘿嘿笑着,“从今往后它就是我们的定情信物,如何?”


    闻时还愣着,阿滢又道:“还刻了字的。”


    本来打算一面刻“十七”,一面刻“阿滢”,但临到刻字摊阿滢又有了新的主意。最终刻在木梳上的是“芝兰茂千载,琴瑟乐百年。”


    阿滢笑眯眯的,对此满意极了,“我请教了刻字先生,我问,我家夫婿文绉绉的,会喜欢什么样的刻字呢。先生便推荐了这一贺词。”


    闻时抚摸着那几个字。


    木梳选用的木材很普通,刻字技艺也一般,可是合在一起怎的让他觉得鼻酸不已?


    “你不是说没成婚不能唤娘子?”他促狭地笑了下,“怎的你自己唤我夫婿?”


    “我才没有。”阿滢有理有据,“我对刻字先生说的,又不是当面唤你。哎呀你到底喜不喜欢嘛?”


    闻时眼睛里倒映着阿滢俏丽的模样,不难发现她好奇地支起耳朵。


    即便是这么简单而又寻常的一个动作也特别娇憨,可能是情人眼里出西施,怎么看怎么喜欢,闻时的心也软得一塌糊涂。


    他说:“喜欢,我每天都用它。”


    阿滢嗯哼一声,“当然每天都要用,不然你还想不梳头么。”


    虽然她说的每个字都平平无奇,但闻时就是坚信自己听出了骄傲的语气。


    他强调两者的不同:“因为木梳是你送给我的,是定情信物,所以我才每天都要用。”


    “好好好,不管怎么样你就是很喜欢嘛。”阿滢冲他粲然一笑,“喜欢梳子,也喜欢我。”


    闻时的脸红透了,连带着脖颈也泛着绯色。


    哪怕事先知道阿滢是个有什么就说什么的人,但还是受不住。


    受不住她冷不丁的调侃,受不住她笑吟吟的目光。


    “粥沸了。”闻时磕磕绊绊地说,“我去下青菜末。”


    青菜瘦肉粥,放入青菜的时机有讲究,放太早就蔫黄蔫黄的影响食欲。


    他看见砧板上还有几条姜丝,为之一愣。


    阿滢说:“你泡在水里那么久,当心受凉,粥里加姜丝可以祛寒。”


    见他放完姜丝要说什么,阿滢赶紧伸出一掌:“打住,你是不是又要煽情了?我发现你恢复记忆以来,话变多了,还变肉麻了!”


    闻时原本要说的话就这样被堵在了喉咙口。


    他老老实实盖上锅盖,让粥再闷煮一会儿。


    忽然阿滢懊悔地拍了拍小食桌。


    “我买了砂锅的,应该用砂锅来煲粥,但是忘了!!”


    闻时循声望过去,宽慰道:“来日方长。”


    阿滢依旧垂头丧气。


    这不是普通砂锅,而是她特意买来作为新婚贺礼的砂锅,不管别人成婚会不会给自己送贺礼,反正阿滢命名它为新婚贺礼了。


    耳畔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阿滢掀起失落的眼皮。


    咦,闻时把砂锅拿去洗了,然后把煮好的粥盛到砂锅里?!


    为何多此一举?


    只是因为她提了一嘴砂锅吗?


    闻时盛完粥,因是后倒入砂锅的,砂锅的把手并不烫,他直接提着端到食桌上。


    “十七,你也太好了吧,你是我肚里的蛔虫吗?”


    啊,脱口而出的是十七呢。阿滢很快改口道:“闻时、闻时、闻时,我早晚会叫习惯这个名字的!”


    闻时本想说没关系,但听阿滢这么一唤,倒是觉得别有风味。


    “第一次觉得我的名字很好听。”


    闻时说着,把另外的菜也端上桌,再是碗筷,这些他是做惯了的。


    阿滢手臂撑在桌上,扭头笑眯眯,“因为你喜欢我,才会觉得我的声音好听,闻时,你好喜欢我哦。”


    这回闻时没有因害羞而躲开,他定定点头,“嗯,很喜欢阿滢。”


    阿滢哈哈哈哈笑开怀,快要上气不接下气,“我们俩,真是,真是傻得冒泡了,谁会在饭前说这些啊,真是开天辟地头一人吧,不,头一对!”


    闻时也觉得好笑,阿滢在语言上一定是极有天赋的,不然怎么随时随地蹦出一些惊为天人的字句来?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