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烤好了,从火上拿下来的时候还滋滋冒油,外焦内润,脆嫩兼备。


    阿滢一边吹凉一边龇牙咧嘴,很快吃掉半条。


    野菜独有的那股辛香之气渗入鱼肉,别有风味,更妙的是拿来串鱼的竹棍也是自带清香的,烤制之后与鱼肉交相呼应,完全吃不够。


    闻时见状终于开口了,“你饿的话,把这条也吃了吧。”


    阿滢很不赞同地瞥去一眼,“你绝食啊?”


    她把烤鱼棍硬塞到闻时手里。


    “没有人能在我手里饿死,吃。”


    这时候再讲没有胃口可能会挨上一拳,闻时顺从地吃起来。


    每次在林子里烧过火,走前阿滢都会特地检查火星子有没有灭光,免得风一吹引起火灾。


    她仔细灭完火,听见闻时在嘟嘟囔囔。


    “紫藤挂云木,花蔓宜阳春。密叶隐歌鸟,香风留美人。”


    怎么开始吟诗了?看来是吃饱了。


    阿滢无情地告诉他,“紫藤花早就谢了,吟诗也要讲究顺应时令吧。”


    闻时投来带怨的眼神,摊开手掌,里面赫然是几颗紫藤果实。


    花与果的生长期,确实不同。


    山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他沉静片刻后,幽幽道:“我见到紫藤果实,记起那日我们在平洲府吃暖锅。暖锅坊外头有一架蓬勃的紫藤,窈窕繁茂,垂作千串璎珞,染成满架紫雾。你走过紫藤架,有花瓣落在你头顶——怎么不是香风留美人呢?”


    阿滢眨着眼,“你在夸我美?”


    闻时喉头哽了一下,再次幽深道:“我在感怀。”


    以后每次见到紫藤,无论是紫藤花还是紫藤果实,都会想起那一日的阿滢,日头正好,晒得她脸颊微红。


    阿滢喔了声,“感怀好了就起身,火堆收拾好了,我们回村。”


    闻时脸上的泪痕风干了,当然实际上也因为阿滢的冷淡,他没有继续掉眼泪的冲劲了。


    “你还没坐过我的船。”阿滢走在前头,声音里有几分洒脱与肆意,也有几分自得,“让你见识一下吧,我撑船很稳的。”


    闻时快走几步,牵住阿滢的手。


    “嗯?”阿滢偏过头看他,但他长得比阿滢高,阿滢得仰头去看。


    这个角度只看见他的侧脸与下颌角,是微微绷起来的状态。


    阿滢提醒道:“我洗了手,湿着呢。”


    闻时听了这话,握得更紧些。


    登船后,阿滢掌船,闻时被赶去船舱。一个在日头下,一个在阴影中。


    阿滢为显示自己的能力,一边撑篙还一边唱起艄歌。


    闻时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胸膛里有一团火在酝酿。


    “我想留下。”火焰气盛,这句话终于冲口而出,闻时凝眸注视着阿滢,重复一遍,“我想留下,留在芙蓉村,与你做一对寻常夫妻。”


    歌声忽止,阿滢回头,只见略显昏暗的船舱里,闻时的那双眼睛尤为明亮,仿佛漾着水波,又像水洗过的月色。


    阿滢稍有迟疑地说:“我听说皇太孙将来是要做皇帝的,留在芙蓉村还怎么做皇帝?”


    皇帝是天底下最大的官,会有人拒绝这个位子吗?


    “我只想要你。”闻时说。


    阿滢被这无比直白的几个字惊到,不自在地嗯了声。


    闻时继续说:“皇太孙这个位置,原本是我兄长的,他少时就颇有贤名,人也聪慧,所有人都看好他。只是九年前他殁了。我……是次子,按顺序轮到我。”


    太孙与皇孙不一样。太孙只有唯一一个,是要经过正式册封的。


    如果可以,闻时只想做一个普通的皇孙。


    “为何这样说自己。”阿滢跑进舱里,捏了捏闻时的脸。


    如此好看的一张脸,若是闷闷不乐、郁郁寡欢的话,就没那么好看了。阿滢想让他赶快生动起来。


    但手劲大了点,把他脸捏红了。


    阿滢心虚地给他揉了揉,然后继续说道,“为何这样说自己?你说你兄长贤明聪慧,可是你也不差啊。闻时,你是因为觉得自己当不好皇太孙,才想留在芙蓉村的吗?”


    闻时倒也老实,没有立即否认。


    “我不适合,也不喜欢。”他的手覆在阿滢手上,随后垂眼注视着她,看着她的表情,轻和而坚定地说:“我也不想和你分开。”


    过去十九年,抵不过与阿滢相处的几个月。


    在阿滢眼里,他便是最好的郎君,笑也好,哭也罢,若说什么样子她都喜欢,那未免有点臭不要脸,但闻时知道,阿滢最强大也最柔软,她永远接得住他。


    就像阿滢给他的一次次拥抱,比任何良药都更能安抚他。


    “虽然我现在能给你的很有限,但我会尽力的,我希望未来有一日你买下大海船,扬帆出海时,我能在船上,在你身边。”


    阿滢,我希望你的未来有我。


    闻时把阿滢搂进怀里,紧紧地,紧紧地抱着她。


    也许正是因为抱得太紧,贴得太近,以至于心跳都是同频的。闻时听得出,阿滢的心跳比往常快了些。


    他于是往后退一些,松开阿滢。


    然后直直望入她清亮的眼眸。


    阿滢皱了皱鼻头,少见的顾左右而言他,“你真是一路泅水来找我的啊,有股水草味。”


    闻时诧异地抬起袖子嗅了下,可能他嗅觉不够敏锐,没闻到怪味。


    而一抬眼,见阿滢蹭蹭蹭蹭跑回船头,抄起竹篙,看也不看他,吭哧吭哧划船。


    好反常啊。


    阿滢怎么了?


    闻时皱着眉,又使劲嗅了嗅自己的衣服,一点儿味没有啊。


    “阿滢,我惹你不高兴了吗?”


    闻时朝船头走去,然而刚走了两步就被阿滢叫停,“我们俩都站在船头那不就翻船了嘛!”


    闻时立马停住,慢慢地小心翼翼地退回去。


    阿滢好笑又好气地说:“我唬你的,这船吃重,不会翻。只要不是胡蹦乱跳就行。”


    闻时嗯了声,很乖的样子。


    “好啦,跟你讲吧——”阿滢脸上蒸腾着红扑扑的热气,闻时还以为是日头太烈给她晒红了。


    她咬字含糊,但掷地有声:“没人跟我讲过这种情话,我也是人,也会和你一样害羞的!”


    “所以,你让我独自冷静一下!”


    说完,阿滢扭过身子,闷头划船。


    小船破浪前行,很有一股艨艟的气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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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本章诗句引用自李白《紫藤树》


    第24章 瘦肉粥 拜堂成亲·极速版


    于是两人又好得跟什么似的。


    忽而闻时问起, “家里……我的物件都没了。”


    阿滢动作一顿,有一瞬心虚,但很快理直气壮地回:“你让赵婆婆转告我你回京了, 那我可不是要把你的东西清理出来?不然还留在家里,不是看见就思你嘛。”


    闻时了然,“睹物思人。”


    又紧接着说:“你扔到哪了, 我想看看你买的喜服。”


    阿滢把缆绳拴好, 利落地跳上岸, 随后朝林子里努了努下巴。


    “你自己去找吧。喜服我不知道, 喜糖估计都坏了吧, 也成,路过的鸟雀啄一口,山鸡啄一口,也算是分享我们成亲的喜悦。”


    “这怎么能行?”闻时一听不得了, 拔足奔向竹林,轰隆隆好似一阵疾风。


    阿滢看得直眯了眼,笑得前仰后合, 旋即又想,他这般在意,她再笑话,可不算仁义。


    于是阿滢捂起嘴笑。


    笑够了才追上去。


    好险,好险,杂物包裹没被人捡了去,仍然安静地趴伏在原地。


    而闻时揭开一瞧,登时心中一痛,扭头拿眼瞄她。


    “娘子好狠的心。”


    连他漱口用的杯子都扔了,真是细致, 真是一丝不苟!


    阿滢被瞄得心虚,原还支吾着,可是听见这句话可叫她抓住错处了,她梗着脖子喊:“还没成亲你怎么先叫我娘子了,占我便宜啊!”


    闻时抱起那一大包行囊,乍一看,浑像是被赶出家门无处可去的可怜人。


    他说:“今天拜堂。”


    “好啊,拜堂就拜堂。”阿滢不服输地挺了挺身板,“拜完堂你再叫我娘子。”


    闻时:“知道了。”


    江边早晨还是比较潮湿的,到处是葱蔚洇润之气。


    阿滢招呼他赶紧从林子里出来,免得把鞋底踩脏。


    两人并肩往水阁走,阿滢说:“这里面还有我给你买的一身儒袍,你穿肯定很好看,早知道多走几步给你配双鞋履。不过天气热了,穿木屐才是真舒服。”


    闻时说他穿脚上这双就好。


    走了几步,他又问:“你没给自己买新衣?”


    阿滢摇头,“我穿新衣除非照镜子才看得到,可你不一样,我每时每刻都看得到,我想把你打扮得干净又俊俏。”


    这话跟春风拂面似的,闻时一下子涨红了脸,小声地说:“阿滢是把我当作磨喝乐打扮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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