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小吏一愣,这个问题有点不合时宜,但清醒之后的十七郎君总觉得有什么方面不一样了,让人莫名遵从,他答:“尹如风。”


    “好。”闻时朝尹如风略一拱手,“多谢尹兄提醒,堂上那人,曾杀我未遂。”


    “什么?!”


    简直是平地起惊雷,尹如风惊愕得瞳孔紧缩,连忙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十七郎君,你恢复记忆了?”


    闻时颔首,见尹如风急得一脑门子汗,心下微惊,他身边奴仆影从,却鲜少有人真心实意如此关心他。


    闻时道:“敌众我寡,且对方背后势力未明,尹兄,我们不可迎面对上。”


    所以……要逃吗?


    尹如风紧张地抹了把汗,身为县衙小吏,他向来光明磊落,逃跑还真是陌生的一个选择。


    “请尹兄附耳过来。”


    **


    在自己还是十七的时候,数次出现在云岫县,好在每次都是匆匆而过,应该没什么人记得住他。


    但芙蓉村就不同了,卖货、买菜、拾柴,太多场合他露过面,包括那名修屋顶的木匠,许多人见过他,一看那幅画像肯定能认出来。


    指认之后,黑袍男子定会率众前往江边船屋。


    而阿滢危在旦夕!


    闻时在尹如风的掩护下,来到城西金鱼巷。他佯装起了风疹不便见人,始终戴着面罩,被赵婆婆叫进门之前还遭到不少病患嘲笑,“大男人还怕伤了容颜?”


    赵婆婆家是极其安全且闻时绝对信得过的场所。


    他将事情来龙去脉快速讲出,请求赵婆婆帮忙。


    “您只管去江边,告诉阿滢我恢复记忆,想起自己是太孙,这会儿已经被太子接到手,准备离开平洲府。”


    让闻时感到些许讶异的是,赵婆婆听到太孙的身份,并未特别惊讶,也没有表示不信,只稍作停顿。


    赵婆婆看出闻时的疑惑,瞪他一眼,“我管你是孙子老子,这不是性命攸关的事情么,阿滢是我看着长大的,我不可能让她出事。”


    闻时赧然低了低头,不过时间紧急来不及客气,他说:“您离开后,我伺机出去,自己找地方躲藏,绝不牵连您。倘若那帮人问起,您说实话不知道就好。”


    “躲哪去?你不是说全城张贴布告了么。”


    赵婆婆让他稍坐,自己出去知会等候的病患,称刚才面诊的公子染上的疾病恐会过人。


    此话一出,不用她想辙劝说,人散光了。


    赵婆婆回屋,面沉如水,示意闻时跟上她脚步。


    闻时也是这时才发现,屋后别有洞天,除了晾晒草药,竟有一处隐秘机关,扭动后得以进入密室!


    何以挖出密室?难道赵婆婆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闻时心下暗诧,赵婆婆的声音很快响起:“钥匙给你,来去自由。不过我劝你还是别乱走,老实待在密室,这里最安全。”


    “记住,我是看在阿滢份上,才予你庇护。”


    赵婆婆说罢,拂袖离去。


    赵婆婆的任务是去江边,一为通知阿滢他已恢复记忆,二则是以防黑衣男子已经追查到江边,赵婆婆先声夺人,让隐在暗处的黑衣人知道,太孙已不在此处,亦不可能回到此处。


    而尹如风亦有任务在身。


    闻时画了几道符号、图样给他,交代他在云岫县墙角留下印记,做完这些跑一趟平洲府,寻到后院里照看黄潇的御医,请他们带兵赶至芙蓉村,保护阿滢。


    至于证明身份的信物,闻时没有。


    他说了几味药材,是他往日服用的,药材珍稀,寻常人难以获得。御医本就是东宫之人,随行南下,听见这些多半就信了。


    符号与图样,只有闻时与太子夫妇知道其中含义。


    说来也巧,这是太子妃在宝船上琢磨出来的。当时太子还觉得太子妃杞人忧天,谁知今日就能用上。


    赵婆婆和尹如风离开后,闻时安静地坐在暗室里。


    一切安排妥当之后,他才有余力思索,究竟何人如此恨他,在船上刺杀不成,竟一路寻踪,追至云岫县?


    **


    江边,黑衣人行动迅速而精准,果然来到船屋。


    只是,村民口中的十七郎君他们没有见到。此地只有一位老妇人,及一个看起来不好惹的年轻女子。


    年轻女子怒火中烧,瞪过来的眼神凶得不得了。


    黑衣首领眼睛转了转,换上客气的笑容,上前作揖道:“您便是施姑娘吧。我家公子多亏您照拂,不知他如今身在何处?主家寻公子已有月余,正盼着团圆呢。”


    阿滢一听这文绉绉的话就想起十七,果然出自一家,说话都一个腔调。


    她没好气地说:“跟他老子回京了!”


    黑衣首领马上愣住。


    方才从村民口中获知,太孙落水失忆,几个月来一直与眼前这位施姓女子同吃同住。怎的施姓女子说回京?


    “装什么啊!在这问问问!”阿滢越说越来气,不免又想到自己跑东跑西还被伙计奚落,简直气得想揍人。


    可是赵婆婆抱着她胳膊,她抬不起来!


    阿滢狠狠跺了跺脚,把泪意憋回去,朝那黑衣首领凶喝:“没听明白?你不是要找那个姓闻的吗,我说,他跟他老子回京过富贵日子去了!你们干活这么不利索,人早就被接走了,还在这问问问,烦都烦死了。”


    “统领。”一名瘦高黑衣人凑到黑衣首领耳畔,悄声说:“我观此女子不似作伪。”


    黑衣首领面无表情,不为所动,“主子下的是死命令,太孙必死。”


    瘦高个子嘶了声,再度悄声劝说:“以太孙的脑子,能预判我们追踪至此,然后设计逃脱?”


    黑衣首领默了默。


    瘦高个子再接再厉,“主子确实下的死命令,但树挪死人挪活,统领,咱们要懂得变通。”


    其余手下脸上五光十色,隐隐焦躁。


    “自数年前小主子夭折,主子痛苦崩溃,只得以五石散为食,日夜活在梦中一样。我说句不该说的,主子下达命令时,谁能说得准主子当时是清醒的呢?”


    这番言论萦绕在暗卫们心头太久了。


    伺候着脾性不稳定随时可能发疯的主子,谁能保证某天铡刀不会落到自己颈侧?


    这时,一直没开口的脸有刀疤的暗卫说:“太孙失踪的消息一直被太子按住,前不久皇帝知道了,不断给太子施压,务必找回太孙。”


    瘦高个子心领神会,接话道:“闻时是本朝,乃至往前推十数朝,唯一一个太子健在时册立的太孙。统领,站在我们对立面的,不仅是太子,还有当今陛下。”


    言尽于此,众人缄默着等候统领发话。


    统领却想起了自己的义弟。


    义弟同样为越王做事,但和他不在一处。多年前,越王妃诞下双<a href=tuijian/shengziwen/ target=_blank >生子</a>,府上接连庆贺十日。可是第十日还没过完,双生子便夭折了。


    自此,王妃痴了,整日抱着长条枕头在怀里荡悠,一会儿哄睡一会儿拍嗝。


    越王瞒下王妃病情,私下寻找名医良药。


    这两年,王妃病得越来越厉害,连越王都不认得了。但是偶然见到仆人的孩子,王妃竟欢喜得跟什么似的,人不糊涂了,要收养对方做义子。


    往后,王爷遍寻双生子、双生女,以供王妃取乐。倘若双生难寻,便找年龄相仿的孩童。


    一时间,越王府欢声笑语不断。


    但越王没疯到底,时而清醒地知晓这是在饮鸩止渴。


    再后来,越王干脆拿五石散麻''''痹自己,整日醉生梦死,还让亲近的几个暗卫都服用五石散,饮酒作乐。


    统领的义弟正是因五石散而暴亡。


    另有暗卫染上五石散,戒不掉,出任务都随身携带,为此差点误事。


    统领很快从回忆中清醒,见施姓女子已经同那老妇人进屋了,隐隐还有哭声传出。


    “也是可怜人啊。”瘦高个子叹道,“太孙真不是个东西,自己回京,不带婆娘,这和抛弃糟糠妻有什么区别,呸!”


    统领飞去一个眼刀。


    “回府复命。”


    “是。”


    四下幽静,日照花影。远处偶有摇橹声,江水苍苍。


    水阁中,赵婆婆拿烧沸的开水泡了碗筷杯碟,最后倒进锅里,把锅也荡涤一通。


    阿滢抹着泪,疑惑地问:“您要做饭吗?我不饿……”


    赵婆婆噗嗤一声笑了,“美的你,还给你做饭,想什么呢。我看碗筷不干净,好心给你洗刷洗刷不行么?”


    这傻姑娘就知道嗷嗷哭,也不知道人不在家的时候家里有没有人暗闯,炊具有没有被抹药。


    不过刚才那顿怒喝,倒是乱拳打死老师傅,竟把黑衣人说服了。


    赵婆婆啧啧称奇,傻人有傻福。


    “不会不干净,十七刷过的。”阿滢一提起十七,又气又伤心,瞬间不说话了,抱着胳膊坐到角落里。


    打眼一瞧,瘪着嘴,招人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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