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婆婆于心不忍,却又不好说明实情,免得阿滢冲动之下跑去找闻时,途中定会引起黑衣人注意。
况且,赵婆婆私心来讲,情愿闻时真的随父回京,不要再来招惹阿滢。
赵婆婆面色沉凝,匆匆将废水处理了。回来见阿滢抱着烧饼啃,她这才露出笑意来拆台。
“不是说不饿吗?”
阿滢咬着烧饼含糊不清:“哭饿了。”
赵婆婆无奈地摇摇头,给她倒一杯清水,“当心噎着。”
特地买回来的红绸、喜糖、喜服,入目皆是红堂堂,惹人心烦。阿滢把它们归拢到一处,拿被子盖住,堆去角落。
可是一往角落走,就看见十七的那张竹床。
上面空空荡荡。
是呀,他是个爱洁的人,每日起身先把床铺收拾好,再洗漱收拾自己。
这般周到细致,怎就不肯晚走一步,同她讲一声呢?
“阿滢……”
赵婆婆欲言又止。乔乔的事在先,她作为旁观者,也是见到黄潇与乔乔之间的不匹配,两人之间多了个孩子,算是割舍不去的牵绊。
但闻时与阿滢之间……短短数月,即便朝夕相伴,情谊非常,那么来日呢?
阿滢注意到赵婆婆投来的眼神。
“您在同情我吗?”
阿滢拍拍胸膛,“我只是这里堵得慌。”
十七这一走,背叛的是友情亲情与男女之情,他总是喜欢把这些情分得很清楚,殊不知没有哪个他是对得起的。
阿滢拿手捂着眼。
眼眶热热的,人也昏昏的,也许是暑气太盛要中暑了吧。
“婆婆,我要睡一会儿,您有事就去忙吧。”
也是到了这一刻,阿滢理解了乔乔那时候为什么要把她赶走,确实想独处啊,也确实觉得累了,想躺一躺。
覆住眼睛的时候,比直接闭着眼皮要黑得多,像是把所有光亮隔绝了。
阿滢以为自己会想东想西,但很快就眯着了,连赵婆婆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再醒来时,夕阳西下,暮色迟迟。
阿滢坐在窗边欣赏了一会儿落日,一语不发地把属于十七的物件清理出来,装到竹篓里,准备下楼扔掉。
可是竹篓好端端的,凭什么装他的臭东西?
阿滢又把东西全倒出来,散了一地。她找出十七的衣服,摊平,当作包袱皮,接着卷好所有杂物,夹在腋下,随意往林子里一抛。
家里清爽多了,也空旷了。
眼不见心不烦,阿滢直接跳上自己的船,竹篙一撑,随着水流飘荡。
轻舟八尺,低篷三扇,这就是她的老伙计,如今也只有老伙计任劳任怨陪着她。
天边烧红的云霞让人如痴如醉,阿滢光是观赏就已微醺。
更别提舟上还藏有一坛陈年老酒。
饿了就啃一口烧饼,渴了就举起坛子咕嘟咕嘟往下灌。
还真别说,心里头敞亮不少。
驶离芙蓉村范围时,隐约听见嘈嘈切切的喧闹声,阿滢懒得回头看,可能是沙洲上闲着没事干的人钓上大鱼在庆贺吧。
涟漪一圈圈晕开,倒映着两岸萧萧肃肃的竹影,心也随着摇曳了几分。
阿滢收回视线,只盯着酒坛子。要是能从天而降一只美味可口的烧鸡就好了,可以配酒吃。
不不,从天而降的不一定是好东西,譬如十七,足见靠自己双手获得的才能心安理得收下。
无论掏钱买,还是自己动手抓,只要不是从天而降的鸡,都是好鸡!
闷头划了好一阵,也不知到了哪个村子,还在不在平洲府辖域。
听着连鸡鸣狗叫都没有,怕是此村规模较小,那就不一定有烧鸡售卖。
阿滢把手上的饼屑拍掉,抄起竹篙闷头猛划。
这一刻烧鸡好像成了执念。
天黑透了,周围又无人烟,鬼漆漆的。阿滢点上灯笼,悬于船头,继续向前。
鼻尖只有清冽的草木湿气,别说烧鸡,连鸡粪都闻不到。
没等阿滢苦笑,蚊虫过来作伴。
水域最易惹虫,尤其是四周只余这一抹光亮,可不全朝此处聚拢?
阿滢拿细绳把袖子和裤脚扎起来,至于仍露在外面的脸和脖子,爱咬就咬吧。
不过不知怎么的,蚊虫没有咬她,只是随着尘埃在灯笼映照下安静起舞。
阿滢划船划累了,随便找一处停泊,缆绳一栓就好。
已经入夜,烧鸡是彻底没戏了。
阿滢咕嘟咕嘟灌酒,坛子很快见底。她仰靠在船篷上,恰好望得到漫天星辰。
好似又回到少时。
那时阿娘刚走,她也是一个人在船上观星。随便躺到什么时候都可以,因为不再有人唤她回家,不再有人煮好饭等她,也不会再有人担心她在船上睡觉会不会着凉……
睡着睡着,听见一阵怪声。
毕竟是在外面,阿滢警醒得很,一骨碌爬起来,顺手抓起竹篙用来防身。
她放轻脚步,来到船尾。
天光大亮,照理说视野不会受阻,但阿滢喝酒喝得太多,晕乎乎的,怎么也看不清。
她使劲晃了晃脑袋。
听着像是狗子刨水的声音,毫无章法,但势头又很猛,嘭嘭嘭嗵嗵嗵,水面被它拍出层层浪花,就连小船都受到波及,摇摇晃晃。
等一下,狗?据她所知,部分狗狗确实会凫水,可是大清早的,狗狗凫水做什么?
有这力气,不如给她叼一只烧鸡来。
阿滢放下竹篙,蹲在船尾,打算见识一下这只水狗。
很快,水狗靠近了。
看这架势,直冲着她的小船而来。
阿滢嘶了一声,又抓起竹篙。
然而她很快发现,那不是狗,是人。
哗啦一声,对方冒出水面。
——浑身湿漉漉的,头发四散,浑像一个阴魂不散的水鬼。不过眼睛鼻子嘴巴长得实在标致,水鬼应该没有那么俊的。
咦,是十七?
“怎的不等我就走了?还走这么远,我游了一天一夜呢!”
他开口说话了,听起来委屈死了。
委屈?他还委屈上了?阿滢瞬间板起脸,抱臂站在船尾,一股生人勿近的模样。
她冷哼,“一天一夜,可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你才学会凫水多久,就能一口气游一天一夜?”
闻时被瞪得不敢再开口,只有几根手指可怜兮兮扒着船尾,喘气声也放轻。
不过即便被阿滢瞪,被阿滢骂,他也觉得大喜过望。
一天一夜波澜起伏,一颗心七上八下,那又如何,什么都比不上此时此刻,亲眼见到阿滢好端端的俏生生的,甚至还有余力生气,他总算是安心了。
闻时平复着呼吸,扒拉船尾的手指又多几根,这回是双手都放上来了。
他不好意思地望着阿滢,“能不能拉我一把?腿抽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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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本章诗句引用自杨万里《过石硊渡》。
诗的尾联是“咫尺性命轻於毛,只恐一毛犹不直。”
我们太孙差点就一毛不值了
第23章 烤鱼 香风留美人
衣服褪下, 挂在船头,被风吹得鼓起来,再加上烈阳炙烤, 要不了多久就能晾干。
船上只有一条旧抹布,被阿滢扔给十七擦身上的水珠。她语气很凶,“看什么看, 别把我的船弄湿!”
说完, 阿滢跑到船舱坐下, 才不想跟他呆在一处。不过余光忍不住瞄过去, 他那么爱干净, 肯定受不了抹布擦身。
……还真是没擦。他像猫狗洗完澡一样快速甩了甩头,脸上干了些,至少不再往下滚水珠子。
“不是回京了吗,怎么跑来找我。”阿滢闷闷开口, 倒是要听听他能放出什么屁来。
还有,她到现在都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没有回京。”闻时老实巴交地跪坐在船头,望着舱内的阿滢, “那番话不是说给你听的。”
阿滢没说话,嗯都没嗯一声。
闻时知道她还在生气,态度摆得很端正,如果忽略他光裸的上半身,还挺像那么回事。
“我姓闻名时,年十九,生于景初二十八年九月初六亥时三刻。”
阿滢不可思议地扭过头,谁家介绍自己会连几时几刻生的都说出来啊?
触及他的目光,阿滢愣住了,他表情还挺认真的, 是十分郑重地与她说这些话。
“景初三十九年,我被册立为皇太孙。在平洲府暂住过的太子与太子妃,便是我的父亲、母亲。此外,我家里还有一个同母弟,一个异母弟,分别是十二岁、十八岁。”
闻时有条不紊把家世介绍一通,包括仍健在的祖父、外祖父、外祖母,已经仙逝的祖母、同母兄。
“打住打住,我知道那么多干嘛。”阿滢听得脑子嗡嗡直疼。
甚至还提到他爹的妾室,叫什么两圆两地,她根本不知道是哪几个字,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他家怎么那么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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