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里,阿滢对木匠稍有改观,在外面吃到好吃的而不忘家里人的人,坏不到哪里去。


    于是阿滢细细讲来,如何让蛏子吐净泥沙,又如何翻炒,以及若是遇到时节正合适,煮蛏子的汤也是极其鲜美的,可以留着下面条,鲜甜爽口。


    当天木活没做完,几人把材料略收拾一下就算暂时收工。


    木匠走前,阿滢把中午剩的白切羊肉包好给他带上。


    木匠笑着连连道谢,拍胸脯保证明天加紧干活,肯定能把屋顶修好。


    傍晚倒是起风了,收集来的稻草簌簌作响。


    阿滢眺望着暮色与江景,忽然说道:“起先我还以为木匠欺负你性子好,故意要你攀高。”


    “不过他木活做得不错,我也就忍了下来,没有多话。”


    栏杆已经重新立好,木匠特意加固过,很结实,可以随便倚靠。阿滢双手撑在上面,呼出一口气,“我一直很讨厌岸上的人,觉得他们弯弯绕特别多,太过谋算……但是当我走出这座水阁,芙蓉村、云岫县,包括辛家庄的人,其实都还不错。”


    十七走过来,站到她身边。


    “说起来,赵婆婆和你都是一个人住,你们关系又好,为何没住到一起?”


    赵婆婆通医术,阿滢擅水性,她俩要是一起过日子,肯定红红火火。


    “欸?”阿滢像是从未考虑过与赵婆婆同住,很是惊讶,甚至有点懵。


    她顿了顿才说:“赵婆婆是外乡人,听我娘说,赵婆婆一直独来独往,平时所做的也就是诊脉开方、采药晒药。听起来赵婆婆不需要与人同住。”


    “再说了,若是赵婆婆搬到江边,大家看诊多不方便呐;若是我搬到县城,那我只能做赵婆婆的小药童,可我想在江上摆渡。”


    十七了然地点点头。


    阿滢继续道:“乔乔就更不用说了,她有爹娘,她们一家人挺好的,我掺和进去怪怪的。”


    江风吹乱发丝,十七偏过头看她。


    任凭他打破脑袋也想不到一个丧母的十岁小姑娘,如何把自己养到这么大,养得这么好。


    至少换了他是做不到的。


    他如今至少也有十八岁,可他想一辈子赖着阿滢。


    想到这儿,十七心中一突。


    一辈子吗?


    默默的,十七耳根又红了。


    阿滢注意到,微微挑眉,问道:“我可以摸一下吗?”


    十七:“摸什么?”


    阿滢说耳垂啊,“我摸一下是不是烫的。”


    十七默了默,把头往她那边靠。


    “真是烫的!”阿滢新奇地捏了又捏,“你好容易害羞啊,不过,刚才也没发生什么吧,十七,你在害羞什么?”


    这下子,十七的耳廓也烧烫了,比天边的火烧云更烫。


    阿滢眨着眼,手指从他的耳垂移到耳廓,语气不乏羡慕,“你怎么晒不黑?一直这么白白嫩嫩。我平时在江上戴草帽也没用,特别是夏天,晒得黢黑。”


    十七觉得黢黑肯定夸张了,阿滢是蜜色肌肤,两人站在一起,旁人打眼一瞧就知道谁更健康。


    说话间,阿滢的指腹又挪到十七脸上。


    还没等她开口,十七先受不住了,慌不择路地退了两步,拉开距离。不用照镜子都知道,他的整张脸肯定红透了。


    “你别摸了。”十七低着头说。


    阿滢干巴巴噢了声,收回手指,在栏杆上抠了抠,像是有些受打击。


    十七见不得她这样,忙说:“我觉得有点痒,所以不想你继续摸。”


    算是说慌吗?


    分明不是怕痒。


    十七忐忑地看着阿滢,可是她一直不看他,留给他的只有侧脸。


    “你继续吧。”十七豁出去似的,闭着眼说:“阿滢,你想摸就摸,我不躲。”


    阿滢终于扭头,见他这模样她忍俊不禁,拍拍他胳膊说:“放松一点。十七啊,我自以为我们关系已经很好了吧,虽然还没好到可以穿一条裤子。我闹不明白,为何你还是小心翼翼,生怕惹我生气呢?还有家里的活计,比如说打水注水、捡柴劈柴你也抢着做,今天又抢着上屋顶……十七,你会不会累呀?”


    这番话憋在肚子里好久了,一直没说是怕他多想,怕他独自伤心。


    可是阿滢真的不忍心看到十七小心翼翼的讨好。


    搭伙过日子,不就是有活一起干,互相分担么。


    阿滢冷不丁想起登记户籍的时候把十七登记成雇工,她恍然大悟,“你是不是因为登记成雇工,就觉得我雇佣你,你得拼命干活?”


    与此同时,十七的坦白也冲口而出:“因为我喜欢你,所以想为你做很多很多事。”


    “……?”阿滢完全呆滞。


    而十七深吸一口气,抓起她的手放在自己脸上,说:“因为我喜欢你,只要和你说话就容易脸红耳朵红。刚才和你说怕痒是骗你的,只是,只是你再摸下去,我——”


    戛然而止。


    阿滢歪了歪头,“你会怎样?”


    十七老老实实一本正经道:“我也不知道,可能我会落荒而逃。”


    落荒而逃,从而被阿滢看出端倪。


    现在好了,不用扯谎也不用落荒而逃,他明明白白说了出来。


    他,喜欢阿滢。


    十七凭栏眺望着江景,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当然,他也知道这是破罐破摔。


    阿滢……会因此把他赶走吗?


    现在的他已经不是刚失忆的他,十七想,若是离开阿滢,他可以自己活下去。


    只是,每天都会很难过。


    残阳似血,铺陈在辽阔江面上,像极了坏兆头。


    “我也喜欢你啊。”身旁,阿滢明朗地笑着。


    十七心脏激烈狂跳了一阵。


    但他很快明白过来,阿滢说的喜欢和他说的喜欢,恐怕不是一个意思。


    十七有点无力。


    如果这个时候他解释一番何为男女之间的喜欢,是不是没用?既然阿滢反应不过来两人说的喜欢不是一个意思,那就说明她本身就对他没有男女之情,因此不会多想。


    “十七,你为何不看我?”


    阿滢戳戳十七的胳膊,“我很少喜欢人的。”


    是啊,阿滢讨厌岸上的人,最近才开始发觉岸上的人或许有一点点可取之处。


    而他不算岸上的人,也不算江边讨生活的人,他是没有过去也没有日后的人。


    所以,他表明心迹其实只会给阿滢平添烦恼,对吧?


    十七恹恹的,手掌不由握住栏杆,紧紧抓握着,让木质纹理深刻地印在掌心。


    “什么嘛,十七,理理我——”阿滢拖长音调,恍惚间让人觉得她在撒娇。


    在对“阿滢撒娇”的好奇驱动下,十七转过去看她。即便他已经消极到觉得残阳似血,可是现在夕阳余晖温柔地照拂着阿滢,她大半边身子都笼罩在金红之中,望着这一幕好光景,他再也说不出残阳如血。


    而是,落日熔金、霞光万道。


    这时,十七听见阿滢的声音响起:“你说为何我喜欢你但我不会脸红?是不是因为你长得白,脸红的话比较明显?”


    阿滢又问:“说了喜欢之后呢,要做什么?”


    阿滢又又说:“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我真觉得我也喜欢你,和十七呆在一起就算不特意做什么事情也觉得很高兴呐。”


    十七抿起唇,在目眩神迷之中隐隐冒出一个念头。


    ——阿滢说的喜欢,和他说的喜欢,有没有可能是一个意思?


    第19章 霉苋菜梗 谁的心跳了又跳啊


    门没修好,依然漏风。偏凉的晚风把那一串重新挂上的干果铃铛轻轻曳响,沙沙,沙沙。


    一如十七此时此刻的心。


    阿滢坚称她也喜欢他,这种事情他不好多行质疑,不如就难得糊涂,当作他们千真万确两情相悦吧。


    只是,挑明心迹终究还是太过冲动,他忘了屋顶没修好,他还得继续睡在阿滢屋里。


    十七闭上眼,学着阿滢的模样许愿。


    ——希望今晚他不要做梦,就算做梦也不要说梦话,就算说梦话也不要被阿滢听见。


    若说日子变得有何不同……至少十七可以光明正大对阿滢好。捏捏肩膀擦擦头发这种事情,他早就想帮她做了。


    阿滢的头发又长又密,细细软软,每回洗过之后总要花费不少工夫烤干。但烤出来的头发很容易干枯,阿滢又不爱抹发油,便随它去。


    倘若没梳好打结了,依阿滢的性子,一剪刀咔嚓。平时把头发绑成辫子,外人看不出里面的门道,回家散开头发,便可见长长短短。


    “阿滢,我帮你打理试试。”


    十七刚上手时,阿滢下意识缩了下脖子,这是躲避的姿态,十七看得清清楚楚,他完全愣住了,手悬停在半空。


    瞧他这样子又要多想了,阿滢赶忙说:“我不习惯,没反应过来,不针对任何人,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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