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微微低下头。


    阿滢头皮一麻,捧着他的脸强行让他抬起来看着她。


    “老实跟你讲吧,我小时候被乌鸫啄过脖子,可吓人了。那会儿我好端端在林子里拣菌子,谁也没得罪,而且根本不是鸟类的育雏期,可乌鸫鸟偏偏盯着我啄……”


    可倒霉了,一谈起来阿滢真是忍不住直叹气。她撩开长发给十七看后脖颈,“看见没有,那儿有个小疤,就是乌鸫鸟啄的。”


    这下好了,她英明神武的形象不保,谁让乌鸫会飞呢,她在地上再厉害,也捉不到会飞的鸟啊。


    不过,有比她更倒霉的。


    阿滢笑成一团,“乌鸫欺负人喜欢甩屎,我亲眼看见有人被甩在头顶,那人碰巧没戴头巾没戴帽子,鸟粪就糊在他头顶哈哈哈。”


    十七被笑意感染,也跟着轻笑几声。他手掌落在阿滢发顶,轻抚道:“鸟喙多硬啊,你被啄了一定很疼。”


    “现在已经不疼了。”


    阿滢喃喃道,声音也跟着低下去,因为她发现十七的表情好温柔,满眼都是她,而且她还从他眼中看出一丝……心疼?


    可是真的已经不疼了。


    “怎么会不疼。”十七没有抚她颈后的伤疤,只是静静注视着那里。


    被乌鸫冷不丁叨了一口,多年过去,身体依旧为她记着。


    因为没人护在阿滢身后,没人帮她看着盯着,便只能靠类似“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本能来警惕。


    十七的心,跳了又跳,跳了又跳。


    往后,他定要做那个守在她身后的人。


    **


    头发要从枯草养成缎子般丝滑,耗时颇长,好在没人着急。


    倒是有一桩事情迫在眉睫。


    ——没钱了。


    租马车、修缮屋顶……桩桩件件都要花钱,阿滢攒钱的小匣子早就空了,离大海船越来越远不说,糊口都快成问题。


    好在小小扁舟没在风雨中受损,阿滢照样撑船渡客,此为开源;不另外买菜,把家里现有的腊肉、虾子酱消耗完,再去外面捡菌子、捉鱼,只要是天地馈赠的,来者不拒,统统笑纳,此为节流。


    春季是野菜生长的好时候,一入夏,野菜照样有着大用处,不吃它的叶子,改吃根须。


    蒲公英根、野红花根都可以吃,凉拌、做汤都是极好的。


    还有苋菜梗更是阿滢的心头好。


    这日十七刚从江边回来。


    如今的他已经能一个人泅水,不用阿滢陪在身边,刚好天气渐渐炎热,泅水还消暑呢。


    一进门就闻到怪异臭味,极具穿透力,都不用找,一下子就能分辨是什么在散发味道。


    只见阿滢捧着一瓦罐,肉眼可见表面一层长着霉花,怕是腌制东西没弄好,给放坏了。


    “我来扔。”十七捂着鼻子过去。


    阿滢头也没回:“扔什么?这苋菜梗好好的,我还要拿它做菜呢。你身上湿漉漉的,赶快去换干衣吧,一会儿开饭。”


    十七一听,哪里顾得上衣服滴水,语气急切:“都发霉了,别吃了。”


    再一看,阿滢把切好的豆腐投入瓦罐。


    米白色透着豆香的新鲜豆腐,就这样与霉花、臭味搅在一块,十七顿时觉得脑子嗡嗡的,踉踉跄跄,不知是被眼前一幕震惊到了,还是被这不寻常的味道熏的。


    他稳了稳心神,对阿滢说:“入夏以后时不时有阵雨,蓑衣卖得很好,蒲扇、斗笠也是。虽然不是每天都能卖出蓑衣,但只要卖一件就能赚一百二十文。”


    这段时间不仅阿滢开源节流,十七也兢兢业业卖货。不仅编织物,他意外发现给人写碑文也能挣钱。


    一打听,更是不得了,识文断字的人在村里很吃香,撰写文章、替人写寿序都能收到润笔费。只是他没有功名在身,也未曾投在某某名师门下做学问,名气不响,便没人雇他担任塾师,不然收入还能更上一层楼。


    十七掰开了揉碎了同阿滢讲,家里不缺钱,他也就没去结交门路挣润笔费,要是他想,一天挣一贯钱不是问题。


    “有许多挣钱的法子,阿滢,我们没必要吃发霉的野菜。”


    他俩赚得的银钱加起来,别说芙蓉村了,就算是拿到云岫县也很够看。


    何以至此啊!


    十七痛心,十七扼腕。


    以及,他很想把臭瓦罐端出去再说话。


    “它确实发霉了,但吃的就是这个味啊。”阿滢见他实在难受,就把瓦罐盖起来,放回柜子里,“今天不吃,豆腐放进去还要给它时间起酵。”


    阿滢转而指向黄酒坛子,“酒也是要起酵的,你知道吧?”


    这个十七自然知道,揉面做包子馒头时,酵面加到面团里,面团会变得更加松软,也是一个道理。


    莫非……苋菜梗也需要这个过程从而变得更加美味?


    阿滢说对啊,“我们这的人都这么吃,我们家附近没有人家,不然你早就闻到别人家里起酵的味道了。”


    这么浓郁吗?十七不敢想。


    见他仍然面露难色,阿滢也跟着为难。


    她眼波盈动,叹道:“我从小吃到大,除了苋菜梗、豆腐,还有千张也可以这么吃,是有人说臭,但也有很多人觉得香。”


    顿了顿,阿滢把自己的切身体会告诉十七:“极致的臭里面藏着极致的鲜,吃着更是特别下饭,你信我。”


    十七唇线抿直。


    不是因为家贫而吃霉物,十七可以放下心来。


    只是,他难以融入这样的风俗。


    闻着不太舒服,吃起来真的会觉得鲜香吗?十七持怀疑态度。


    可是阿滢都这么说了,总不会故意诓他。再者说,听阿滢话里话外的意思她还挺喜欢吃这些,他要不要为此试上一试呢?


    同甘共苦。


    十七脑海中突然跳出这么一个词,同甘共苦,他和阿滢都在尸体前走了一遭、共度一夜,屈屈几筷子臭物又算什么呢。


    殊不知,他想东想西努力说服自己的时候,脸色几经变幻,把阿滢看傻了。


    “我不会逼你吃的!”阿滢举起手指对天发誓,“就算我要吃,我也会给你做别的菜,你不会没菜吃的,好不好?”


    她认真极了,生怕一个不答应十七就要撅过去,“世间万物那么多好吃好喝,我不会非要逮着霉苋菜梗吃,你接受不了我就不在家吃,或者干脆不吃。”


    十七怔怔的。


    这一瞬间任何起酵的臭味都荡然无存,他眼前只剩下灿丽的晚霞,以及被晚霞染得温暖无比的阿滢的眼眸。


    “为了我吗?”他喃喃着,声音极低,像是担心撞破难得的梦境。


    “是啊,为了你。”阿滢用力点头。


    刚想说今晚菜色已经准备好,为了犒劳十七卖货辛苦,特地烹一道之前没吃过的黄酒糟鸡,就听见他说他愿意试试。


    阿滢愣了下,旋即反应过来十七说的是愿意试试霉苋菜梗。


    “十七你也太好了吧!!”


    阿滢高高兴兴地抱住十七,简直想抱着他转圈圈。


    “起酵只需要一夜,明天就可以吃。”她道,“不是夹出来直接吃,是要蒸一下的,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十七被突如其来的怀抱撞得晕头转向,不知身在何处,不知今夕何夕。


    听见“蒸一下”,十七有极其不好的预感。以他浅薄的经验来说,蒸腊肉的时候满屋肉香,蒸鱼的时候满屋鱼香,那么蒸臭物的时候……


    “没关系,我可以。”


    十七咽了口唾沫,像是给自己鼓劲,又低喃一遍,“没关系,我可以。”


    耳畔是阿滢清甜的笑声。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马上就要上刑场,十七啊,为了我,你真要尝一尝吗?”


    十七说当然。


    她为了他可以不吃,那他为了他当然可以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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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0章 腐皮鳜鱼 反矫达人是也


    臭豆腐在平洲又叫臭胚,可清蒸,可油煎。许是生长在水边,易得鱼,阿滢偏好拿臭胚当作蒸鱼的辅料。


    今日酵成,阿滢做的便是蒸双臭。


    豆腐浸过腌苋菜梗的汁水,沾上淡淡青绿颜色,质地软韧,喜好这口的人一见便胃口大开。


    不好这口的人,例如十七,已经面如菜色,默默思考自己昨日是不是说了大话。


    苋菜梗蒸熟之后看似还保持着甘蔗一样挺拔的外形,实则夹起时要尤为当心,它嫩若豆腐,纤维感在起酵过程中烟消云散,留下的只有一抿爆汁的口感。


    蒸双臭的两位主角亮相之后,从气味上来说可谓难分伯仲,就连点缀期间的毛豆子,十七光是瞅着都胆寒,更别提去尝它。


    “阿滢,我做不到。”


    十七抱着阿滢特地给他做的鸡丝冷淘,退到了大门外。这儿通风良好,可以消解些许臭味。


    说到臭味,十七觉得,经过上锅蒸熟这个步骤臭味好像减轻许多,隐约闻到一股鲜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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