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真是具有欺骗性。
“啊!!走开走开!”
“快跑,十七快跑——”
阿滢的几声梦呓把十七从回忆里捞了出来。
他几乎是本能地起身,扑到床边确认她的状况。
阿滢惊醒了,手上还紧紧攥着被子,一下一下喘着气。
“做噩梦了?”十七问。
他做噩梦很有经验,起初不知该怎么形容,后来见到被捆扎起来的废弃渔网,他便知道了。那是一种越挣扎,网收得越紧的感受,绝不好受。
“嗯。”阿滢后怕地注视着十七,又扭头确认自己真的在房间里,她长长舒出一口气,“这个梦好真实,吓死了。”
她惊出一声冷汗,睡意全无,干脆坐起身找水喝。
十七注意到随着她坐起来的动作,被子下滑,露出了阿滢的里衣。他飞快转开视线,说:“我去倒水。”
他还顺手点燃油灯。
有了这一抹光亮,阿滢心里踏实多了。她靠在床头小口喝水,把气理顺,才与他讲梦到了什么。
“我梦见我们假扮夫妻查案。”
趁着刚醒来对梦境记忆深刻,阿滢语速偏快地说道:“我们是一对成亲几年的年轻夫妇,总要不上孩子,就开始打别的主意,收养别人的孩子——这是黄潇给我们设定的关系,反正就是要有个由头嘛。”
“我们通过人牙子,查到菩提寺,就是对岸仙石村的菩提寺!我去过,肯定不会认错。”
“哎呀后面可吓人了,我俩走到香客住的寮房,正要推门进去,忽然之间那些门洞就变成了一张张血盆大口!”
阿滢边说边比划,刚才那股害怕劲已经没了,反倒是觉得好笑,怎会联想到寺庙?而且又不是变戏法,门洞怎会变成血盆大口。
“然后我就想拉着你赶紧跑,但不知道怎么回事你离我特别远,我抓不到你的手,就薅到一片衣袖。”
说话间,阿滢水喝完了,要把茶碗放到床边。
而十七一直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恰好也伸出手,去接茶碗。
他的手就这样覆在阿滢手背上。
“抱歉。”十七速速说道。
阿滢却欸了声,把茶碗匆匆放下,转而抓住十七,把他的手拉到自己眼前,在油灯下端详。
摸到实实在在的手,是干燥温热的。
她笑着仰头,“我够意思吧,逃跑还带着你。”
“嗯,多谢你。”十七道。
他说完,顿了顿,见阿滢仍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的意思。十七投去疑问的眼神。
阿滢捏了捏十七的手臂,“这几天都是你驾车,会不会很酸?我刚学撑船的时候,每天睡醒胳膊都巨酸无比。你要是酸痛的话,我可以给你按一下,我有经验。”
十七一惊,耳根刷地通红,“……现在吗?”
阿滢看他一眼。
听他的意思,确实是有酸痛?不然依十七的性子,肯定推脱没事。
“就是现在。”阿滢说完,身子往边上让了让,“你坐到床上,不然我不方便。”
十七知道自己现在耳朵肯定红得惊人,因为太烫了,脸烫耳朵烫,鼻子呼出的气都是烫的。
好在夜晚灯火晦暗。
十七看着阿滢,深深觉得她此时此刻会不会发现了他的端倪。
他是一个面对救命恩人随时随地脸红的人。
“改天吧。”十七很快地说。
他端起茶碗,逃也似的跑到灶房,倒水,再回来。
“天干物燥,你多喝水。”
说完,十七回到自己的竹床。
竹床比阿滢的木头床矮上一半,若是继续和阿滢说话,他坐也不是,躺也不是。
不过,她难道不继续睡吗?
弹指间十七脑海里已经蹦出几百个念头,好似只有这样,才能让他不再想自己烧红的耳朵。
“十七,”阿滢没喝水,她曲腿坐在床上,胳膊撑在膝盖上,若有所思地看着十七,“你……好像有点不对劲。”
十七心下一震,不敢去接阿滢的目光。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子。
是阿滢给他买的可以在室内穿的软鞋。
她好细心。
看似大大咧咧,可接触下来不难发现她过日子也有自己的讲究。鞋履在外面跑一整天,会沾汗,会蹭泥,鞋面也有灰,这样的鞋走进屋里,不干净。
这双软鞋和阿滢床头她的那双,出自同一绣娘之手。
看起来……很登对。
“我知道了!”阿滢忽然说。
十七很想找个人把自己打晕,好让他别再胡思乱想。他凝神听阿滢说话。
阿滢:“你是不是又跟我客气?刚才还问我是不是现在按摩,没过几息又说改天,真是的,改天你手臂不就不酸了嘛。”
“然后也不需要你给我倒水,你住在这里又不是给我当仆人的。”
阿滢往十七的方向挪了挪。
眉骨和鼻梁长得高挺就是有这缺点,四周稍微暗一点,他的眼睛就变得格外深邃,深邃到她看不清眼睛里面的情绪。
阿滢趴在床边说:“你到底有没有意识到我们是朋友?朋友之间很随意的,像我和乔乔,即便不住在一起,也会牵挂对方,有什么事喊一声就会为对方插腰。”
十七:“两肋插刀。”
阿滢:“嗯嗯。”
阿滢:“这样吧,明天我给你按摩臂膀。”
虽然婉拒按摩并不是源于客气,但……就这样将错就错吧。十七缓了缓呼吸,感到平和许多,心跳没那么快,脸也没那么烫。
他说:“好,明天按摩。”
“嗯,那就这样说好了。”阿滢翻滚回原位,把被子掖好,“睡吧睡吧,明天还要修屋顶。”
十七也躺下。
望着头顶的梁木,后知后觉阿滢刚才在梦里喊了他的名字。
他竟出现在她的梦中,还和她假扮夫妻……夫妻之间,都是怎么称呼对方的?
说起来,他唤过她娘子……
十七畅想片刻,忽然不敢入睡。
要是他也做梦,并且说了不该说的梦话被阿滢听到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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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丝瓜烧蛏子 因为喜欢你啊
屋内清扫还好说,无非是花些力气擦擦洗洗,房顶的修缮成了大问题。
茅草房顶寿命短,恐怕只能用个三五年,整木和铁箍倒是牢靠,但价钱想都不用想,肯定贵得要命。
阿滢掏钱请了村里的木匠,杉木、泥土、稻草、麻绳之类则由她提供。
阿滢花了一上午时间跑东跑西,把材料置办周全,十七负责看家。她回来时,惊愕地发现十七爬在梯子上,眼看着差两步就要上屋顶。
“你不会修缮,上去做什么?”
她看得着急,放下背篓就要去接十七。
木匠却笑着说:“大小伙子爬上爬下很正常,我看他手脚灵活,小娘子不用担心。”
今日万里无云,也无风浪,十七脚下稳得很。他发觉自己并不畏高,总算寻摸出一个优点,正在兴头上,于是对阿滢说:“我帮木匠师傅递东西,阿滢你别靠过来,当心坠物。”
阿滢仰头观望片刻,又看了看屋顶与地面的距离,总算作罢,不劝了。
村里匠人收费低廉,通常默认主人家管饭。阿滢中午做了三菜一羹,丝瓜烧蛏子、葱爆虾、鸡脯豆腐羹,另外一道白切羊肉是现成的,从村市买回来,阿滢自己调配料汁。
蛏子是淡水蛏,清明过后淡水蛏口感变差,没那么肥,不过胜在一个鲜字。
阿滢下厨,手上有数,蛏子的泥沙吐得干干净净,剥肉时黑线也一并去除,这是毋庸置疑的。
丝瓜削皮时力道放轻些,保留些许绿色,正好可以拂去初夏的淡淡燥意。
炒制过程中阿滢加入秘制鸡膏,这是之前炖老母鸡熬出来的,精华浓缩所在。有了这道步骤,不用另外勾芡,汤汁就能轻松挂到丝瓜和蛏肉上。
四道菜里分明是葱爆虾味道最重,火候最到位,可是第一个吃光的竟是丝瓜烧蛏子。
尤其是那名木匠,原先仗着自己年长,言语上有些瞧不上阿滢和十七两个小年轻。开饭时木匠跑得最快,吃东西风卷残云,唏哩呼噜,一点也不客气。
见此情形阿滢有点挂脸,许是见惯了十七的好吃相,觉得木匠甚吵。
可谁知木匠犹未察觉,咂着嘴笑得一脸满足。
“蛏子竟如此之鲜,小娘子好手艺啊,鲜得……鲜得好像我们住进蛏壳里了!”
“不瞒小娘子,起先我瞧见淡水蛏子,还以为小娘子故意刁难,要给我个下马威呢!谁不知道这时节淡水蛏泥沙多,还腥气?”
阿滢:“……”
倒是实诚。
“哎呀我最爱这道烧蛏子了,”木匠倒豆子般夸个不停,“小娘子能不能教教我怎么做?回头我烧给家里婆娘吃,叫她也尝个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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