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滢嘎嘎嘎笑起来,吃了一嘴的风,“这么豪气啊。不过你说的也对,辛苦赚钱,幸福花钱嘛!”


    赶了一阵子车,日头逐渐落下去。


    阿滢打盹醒来,伸伸懒腰,望向窗外时她眼睛里还噙着打哈欠溢出的泪水。


    一炉晚霞映在天际。


    远远地,能看见云岫县的砖石城墙。


    “啊呀,十七!!你怎么没叫醒我!我睡了多久怎么都到云岫县了!”


    阿滢一阵疾呼惹得十七勒住缰绳,停下来问她:“有事?”


    是要如厕?他不好意思问。但视线已经放远,开始给她寻找方便小解的地方。


    “不是不是。”


    阿滢从身后拎出一串油纸包,解下最上面的一只。这时,冷不丁回头看了眼十七,她表情变得讪讪,略显心虚地揭开油纸包,见里面点心完好无缺,这才松了口气。


    “我给你买的毕罗,青梅味,酸酸甜甜的哦。”她笑着双手捧起油纸包,举到十七面前,“买的时候我看内馅水亮亮的,还以为很快会融化,还好没事。”


    这时节青梅正当季,不会太酸,但阿滢还是闻到一股青梅独有的果香。


    人家望梅止渴,她闻梅消食——方才吃完暖锅感觉饱得都不用吃晚饭了,但现在闻到这味,好像又可以吃一点了。


    “为我买的?”


    十七微微低着头,目光炙热而静默。


    阿滢嗯了声,“一共有六枚,你吃五枚,我尝尝味就好啦,我吃不来酸的。”


    她哪里知道十七在想什么,也不会跟他客气,直接拿起一个毕罗,嗅了嗅,酸甜气息太诱人,阿滢嗷一口吞了。


    “是软的,好吃!”


    阿滢意犹未尽嘬了一下手指,忽而想起点心坊伙计是这么介绍的,称他们家用的青梅产地是哪里哪里,总之不是平洲府本地,是外来货,稀罕着呢。


    她现学现卖,对十七说:“我特意看了点心坊熬制青梅果肉的大锅,选的都是大颗青梅,皮薄肉厚,核还小呢。不过它一煮就变黄了,不好看,也不知他们后续加了什么,又变回青翠颜色。”


    确实很精致。


    毕罗整体小巧,乳白的面皮包裹着青梅内馅,却并不像馄饨那样全部包起来,而是犹抱琵琶半遮面,露出柔软的果肉,色泽诱人。


    仔细嗅一下可以发现,面皮肯定是用牛乳揉的,透着甜香。


    十七见她倏然顿住话茬,不由抬头去看。


    两人视线撞在一起。


    阿滢先笑出声,“快吃呀,你尝尝看是不是伙计说的那么回事。”


    “好。”


    十七咬了一口,毕罗外皮的软糯口感让他分外诧异,起先看外形,还以为与生的馄饨皮差不多。不过还没来得及感慨,舌尖便沁上一股特有的甜蜜,香滑可口。


    确实如阿滢所说,美味。


    十七说:“应是加了薄荷。”


    有薄荷的加入,青梅果肉颜色上更加让人有食欲,还增添清凉风味,在这春夏之交当零嘴解馋最合适不过了。


    阿滢笑着说:“你舌头好灵呐,我怎么没尝出薄荷味?”


    十七道:“放多了薄荷,恐怕喧宾夺主。”


    阿滢赞同地点头。


    也对,它叫青梅毕罗,不叫薄荷毕罗。


    阿滢眨巴着眼睛。


    十七心领神会,不由抿笑,“你喜欢的话都吃了吧。”


    阿滢嘿嘿笑着,只拈起其中一枚毕罗,剩下的归他,“我特意给你买的,我都吃了多不好意思。咱俩谁跟谁呀,别谦让了,快吃快吃,别耽误进城。”


    滑润的内馅口感丰富,酸甜适中,既有酱一般的丝滑,也有大颗果肉的弹牙。


    阿滢这回分了两口咬,每一口都是大满足,好似一下子来到青梅树下,呼吸之间都是满满果香。


    不禁感叹,还好她买的是蒸的毕罗,如果买炸的,完全丧失鲜美!


    再看剩下的三枚,十七都吃了,好乖好乖!他果然喜好这口!


    **


    进城先去金鱼巷,向赵婆婆报一声平安。阿滢买的点心也分给赵婆婆几包。


    接着去车马行,归还马车,拿回押金。


    阿滢把钱袋攥在手心里,捶了捶十七的胳膊,“接下来我们要靠两条腿走回家,有没有信心?”


    没有听到预想的回答,阿滢扭头看去。


    十七望着车马行被掀起一角的屋顶出神。


    十七心念百转,眉头微蹙,想了想,还是决定说出心中的猜测:“那夜风雨大作,我们家会不会也被掀了屋顶?”


    “啊?!”


    “呸呸呸,才不会!”


    阿滢说是这么说,可看着车马行的屋顶,她实在做不到波澜不惊。


    于是两人加快脚程,比平时早一刻钟回到江边。


    “天呐……”


    “十七你个乌鸦嘴!”


    “这还是我们家吗?”


    “十七你快掐我一下,我看看是不是做梦。”


    阿滢连珠炮似的,或惊愕,或喊叫,无一不在痛悼塌陷的屋顶。


    晾衣栏杆被倒塌的屋顶压断;灶房里砸得乱七八糟,储酒储水用的陶瓮瓦罐碎了,酒水淌了一地,当然,也有淤积的雨水,混杂起来味道很难闻……


    唯一的好消息是阿滢的卧房没事。


    倒塌的是灶房那一角。卧房里甚至大部分是干的,装衣服的箱笼也好好的。


    “我要晕倒了,十七。”


    阿滢双手抱头,不想面对这副惨状。她呜呜嗷嗷,哭不出眼泪,但心里已经下暴雨了,“你说我们会不会在做梦?什么时候梦醒啊呜呜呜这个梦太真实了,我不喜欢……”


    十七默默拾起蓝琉璃瓶。


    不知这算好消息还是坏消息,蓝琉璃瓶依然坚强,扛过上次烟熏火燎,也扛过这次风雨交加。


    见阿滢如此伤心,十七决定暂时把琉璃瓶藏起来,免得她又骂它祸害遗千年。


    只是……灶房原本是他睡觉的地方,如今乱得一塌糊涂,即便收拾干净,也没法睡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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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章 将就一下 梦到我们假扮夫妻


    十七在这一天埋葬了自己的道德。


    分明率先一步想到今晚不得不面对的现状,他还是跟没事人一样,四平八稳,不慌不忙地跟在阿滢身后收拾灶房。


    直到月上中天,灶房里难闻的气味消散得彻底,碎物也被有序清出,勉强看得过眼,阿滢一拍脑袋说:“灶房睡不了人,怎么办!”


    十七垂下眼睫,静默不语,乖顺地等待阿滢发现并说出唯一的解决办法。


    “要不今晚先将就一下,你睡我屋里。”


    果然,她允许他进屋了。


    十七暗暗唾弃自己,听见这句话时,他心中雀跃了一下。


    也有可能不止一下。


    阿滢对着竹床琢磨一番。这张床是他们俩一起亲手打造的,用的竹料很好,麻绳也结实,外加它位置靠里,没被杂物砸到,可以直接搬进卧房使用。


    卧房本就不大,竹床挪进去之后,怕是过道都要侧着身子走。


    “委屈你了,十七。”


    “没事,我来搬床,你帮我掀一下帘子。”


    十七目光很平静,但如果细看的话,不难发现眼睫毛在颤动。


    安置竹床的时候,十七做到目不斜视。即便对阿滢的起居环境十分好奇,即便这道帘子隔开了几个月,即便一扭头就能一览无余地看到。


    阿滢在灶房烧热水。


    平时洗漱当然是分开的,阿滢在里屋,十七在外面。


    一想到这里,十七感觉自己踏足了禁地,不自在与彷徨萦绕着他。


    不过阿滢实在太坦荡了,她眼眸与神情都是那样清澈干净,不一会儿就把十七心底的绮念荡涤走了。


    夜越来越深,星光明灭,四下静得只剩下江水潺潺。


    这几日太过奔波,阿滢显然累了,躺进被窝挨着枕头就睡着了。


    竹床的坏处在此刻显现。


    每动一下,都会有嘎吱轻响。


    十七尽量保持不动。


    但越是告诉自己不动,便越不得劲,不是这里痒了想挠一下,就是那里硌得慌。


    不知过了多久,阿滢床上传来窸窸窣窣,她在翻身。


    这动静如同响在十七耳边,然后,从耳朵痒到了嗓子眼。


    “咳,咳咳。”


    十七攥紧被子,勉力压抑咳嗽声。


    十七尝试转移注意力,不去想竹床的嘎吱嘎吱,也不去想咳嗽,但他脑海中出现的全是阿滢。


    那张被压坏一条腿的食桌,让他记起刚住下的那段时光,他拘谨地注意着自己的坐姿,腿挨到阿滢的时候紧张得很,怕被她讨厌。


    没想到先说抱歉的反倒是阿滢。


    后来,他成为家里唯二的蒲团的使用者,阿滢也习惯和他腿挨着腿,甚至有时他走神了没听见阿滢说话,她会拿腿碰一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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