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没说话,室内静下来。
半晌,十七低声道:“看来你们说的是真的,我们不是夫妻。”
他把袖子捋起,阿滢顺着这动作看过去,狠狠吃了一惊。
“你手臂上怎么这么多红疙瘩?痒吗?是家里有虫?”
“赵大夫说,衣物太粗糙,磨的。”
说着,十七把裤腿也捞上去,果然也有一片红疹。
“你皮肤这么嫩啊。”阿滢咋舌不已,未曾听过谁的皮肤能被衣服磨出红痕,她买的可不是最便宜的粗麻,而是葛布,和她穿的一样。“什么时候的事,我看这有好几天了吧,怎么都不跟我讲?”
倘若他真是这个家的主人之一,不会没有合适的衣服。意识到这一点,十七自然明白,他不属于这。
十七低着头,一言不发。
刚醒来时脑袋乱糟糟,有人声有人影,但看不真切,什么都捕捉不到。阿滢是他醒后见到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人。
“十七!我跟你说话呢,你这是在跟救命恩人摆谱?”
青年抬头,见阿滢叉着腰气势汹汹的样子,她说:“我刚才都看到了,傍晚我离家之后你帮我编了几把蒲扇对不对?你手还挺巧的嘛。”
入春之后天气渐热,而岸边恰好有大片大片的蒲草丛,阿滢跑了两三次,抱回来许多蒲叶,编成扇子,到时候借与船客纳凉,如若有人看得上蒲扇,她可以好价卖给对方,算作一笔小小外快。
她在家编了几把,因太过熟练,动作很快,没想到十七默默看着,默默学会。
只可惜,连同她编的那些,一并熏黑了。
“你既没事做,去打水擦洗。”家里差点烧了,阿滢眼里可都是活,当然,她想十七振作起来。
“蒲扇擦干净,灶台擦干净,还有那只挂起来你怕得要死的风干鸡……泡水,拿丝瓜络刷一刷,我们明天把它吃掉。”
“快点快点,动起来。”
十七愣愣地望着阿滢。
好半天才问:“那我还能唤你娘子吗?”
阿滢烧水的动作一顿,头也没回地说:“叫我阿滢呗,‘滢’是晶莹清澈的意思,你知道这个字吗?”
十七说知道。
虽失忆,但基础的吃饭叠被他会,字也识得。
“阿滢,很好的名字。”
“我的名字当然好了,是阿娘花了二十文钱找老秀才起的呢。”
水烧上了,阿滢没闲着,要把灶房收拾出来十七才有地方睡。说起来他的身子也太娇气了,那张薄薄的草席垫在身下相当于直接躺在地上,会硌得浑身疼吧?怪不得看他把被褥对折,人就像馄饨馅睡在被褥中间。
这时,身后传来十七充满歉意的声音:“是不是让你想起母亲了,对不住……”
阿滢摆摆手,“我娘去世好多年了,倒是你,连自己是谁都想不起来,怎么看都是你比较可怜吧。”
十七默了默,跟在阿滢后面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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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晨起,阿滢蹲在十七边上观察,片刻后重重叹息。
“你的脸好像腊肉,烟熏火燎的洗不干净。腊肉是要拿丝瓜络刷了才能吃的,你的脸总不能也拿丝瓜络刷,唉,以后不会都是这样了吧?”
十七刚醒,表情有点呆,“我没照过镜子,不知自己长什么模样。”
不过,阿滢夸过好几次,也许真的长得还行吧。
他忽然开始焦虑自己的脸会不会像阿滢说的那样,再也洗不干净,黑黢黢的,让人……尤其是让阿滢讨厌。
“骗你的!你真好骗啊。”
阿滢喜笑颜开,拿出怀里的铜镜,“你自己照,脸上的灰已经洗掉了,倒是昨晚你到底怎么睡的,竟压出这么深的印子。”
十七怔怔望着铜镜中的人。他眨眼,镜中人也眨眼。
好陌生。
阿滢倏地抽走镜子,“好了我要梳洗了,你也快点起床。”
她进卧房了。
那是他不可踏足之地。
十七收起伤春悲秋,淘米熬粥。他观察到,阿滢早晨喜欢喝粥,而且要煮得稀一点。
舀米的声音很特别,好分辨,阿滢猛的掀开帘子,急急喊停:“你别动锅,放着我来!”
她长发披在肩上,手里还抓着木梳,看来真是对他很不放心。
十七听话地把米倒回去,手指蜷了蜷,不自觉扣住碗口。
这是粗陶碗,质地厚实坚硬,但碗沿还是磕破了一个口子。破口处很是毛糙,十七轻轻摩挲着。
“哎呀,我不是怪你。”阿滢最气的时刻大概是擦地怎么都擦不干净,但后来想想地面本就是用来踩的,也就释然了,现在更是不想再苛责十七。“这样,你等我梳洗,我教你怎么淘米、怎么烧火,然后今天的粥你来熬,如何?”
“好。”
十七把陶碗放下。
在阿滢转身回房的刹那,他忽然说:“你也很好看,阿滢。”
阿滢怔了下,“太客气了,我夸你,你就反过来夸我么?”
十七想说并非出于礼节而夸赞,还没说出口,就见阿滢笑着扬了扬蓬松的长发:“我知道啊,每天照镜子都能看见,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左半边脸比右半边好看一点,你说两边不是应该一模一样吗。”
十七不由失笑。
这或许是他几天以来第一个笑容,嘴角扬起些许陌生的弧度,他伸手摸了摸。待回过神,准备说些什么,阿滢早就没影了。
第3章 春菜粥 毛茸茸
“行了行了,就这些米粒你要淘多少遍?”
“水多一点没事,你至少要盖过米吧。对,倒,倒,尽管倒。煮饭?下次教你,先把煮粥学会再说。”
“这是蒸屉,要是热菜可以放上面,你吃不吃芋头?吃的话放上来吧。”
一顿教完,阿滢口干舌燥,牛饮一海碗清水,犹嫌不够,再提壶时,瞥见十七蹲在灶边像是要守到天荒地老。
阿滢没叫他,自顾自盘腿坐在地上编织蓑衣和蒲扇。没一会儿,十七蹭过来,聚精会神学得仔细。
“其实你学东西挺快的,只是缺少常识。”阿滢随口夸道,“以后我出去摆渡的时候,你就在家做做小活,补贴家用,也当解闷了。”
蓑衣比蒲扇大多了,与之配套的还有斗笠,要用到的材料更多,更考验手上的功夫。起初阿滢考虑到十七是大少爷十指不沾阳春水,会不会编织的时候划破手,但仔细看才发现,他手上有薄茧,不怕磨。
十七问:“你的意思是,我可以留下来?”
“对啊。”阿滢把他手上的棕毛拿过来调整角度,说:“你外伤没好,也没想起来家在哪,能上哪去。再一个,失忆好像挺罕见的,让赵婆婆给你治治试试,她老人家很有钻研精神。有一回我去她家,因是雨天,没什么病患,我瞧她在榻上看医书,太过投入,竟忘了吃饭!”
扯得有点远,但阿滢谈兴正浓,“我这人挺好吃的,就算一个人吃饭也不会糊弄,所以我根本想不到竟然会有人忘记吃饭,十七,你能想象吗?”
十七缓缓眨了眼,还没等回答,阿滢又巴拉巴拉开启其它话题。
于是十七便专心听她讲。
直到粥米的清香在屋子里弥漫。
花朝节食春菜粥是云岫一带的习俗,阿滢也不例外,野菜早就采摘好了,有新鲜的吃法,也可斩碎腌制。今日铺在粥面上的正是腌制过的芥菜,黄黄绿绿,辅以冬笋碎,足以鲜掉眉毛。
——当然,菜是阿滢切的,她可不放心把菜刀交给啥也不会的十七。
十七眼里有活,主动站起来盛粥。
一揭开锅盖,香气缭绕,他适应了一下,拿筷子把粥边一圈白膜夹起来,“阿滢,你喜欢吃这个。”
这是他一开始病怏怏躺在地上观察到的,阿滢通常会随手拈起一块,填入口中,肯定很喜欢,不然不会满足得眼睛都眯起来。
只是没想到粥皮如此脆弱,半透明薄薄半张,筷子一夹就碎了,跌进滚烫的粥面,眨眼就融化殆尽。
十七的手尴尬停在半空,沉住气,尝试夹剩下的半圈,另一只手在下面接着,小心翼翼护送到阿滢面前。
阿滢没见外,张口抿下,漾出清甜的笑,“用手就好啦,指腹可以拈起来。”
“好,我知道了。”十七表情严肃而又虔诚,给人一种要是面前有手札他当场就会翻开,拿笔一字一句摘录下来的错觉。
阿滢话中带笑:“不用这么认真,随意一点,用手用筷子都可以,只要你能搛起来。不过——”
听到这声转折,十七呼吸一滞,定定看着阿滢。
她说:“不过,你要不要也尝一下,很特别的口感,一抿就化了。”
可是最后半圈她刚刚吃掉,阿滢反应过来,笑着说:“下次,下次你先尝。”
十七又应了声好,转身盛粥。
阿滢则把矮足小食桌搬出来,一人一个蒲团,面对面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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