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咬着牙将她的手拿开,胡乱套上衣裳,黑着一张脸出了寝殿,火冒三丈去了宣政殿。


    宣政殿里间也有歇息的软榻,被褥铺盖都是隐章亲手打理的,还带着她常用的熏香味儿。


    萧彻直挺挺躺了一会儿,心里那口气怎么也下不去。他猛地坐起身,沉声让人掌灯,开始批折子。


    一肚子火没处撒,看哪本折子都不顺眼,越批越气,看谁写的都觉得啰嗦,恨不得在每本后面批一句“废话连篇,重写”。


    待批到程简的折子时,萧彻脑子里那根弦一下子搭上了。


    南绛,程南绛,程简的妹妹。


    罪魁祸首找到了。


    今日就是因为她和离,害得隐章跑了一天,这才累成那个样子的。


    萧彻将御笔一丢,冷哼一声。


    “来人,传程简即刻入宫。”


    大半夜的,被宫里的太监和御林军咣咣砸门,说是皇上连夜召见。


    这阵仗是要吓死人的。


    不但程家上上下下吓得魂飞魄散,左邻右舍守夜的门房听见动静,也赶紧通传自家主人。


    整条巷子,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可没有一家敢开门探头的,都时扒着门缝往外瞅。


    程简一向得圣宠,到底是犯了什么要命的事,才惹得圣上连天亮都等不到,大半夜就要找他算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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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1章 你跟我回去


    灵熙被吓哭了, 一脸煞白,紧紧拉着程简的手道:“我跟你一道去。”


    程简哄她,“别哭, 你安心在家等着,没事。”


    程南绛这几日也住在家里,迟疑着问:“哥, 圣上是不是晓得皇后娘娘今儿跟着受气了?”


    程简摆手,“圣上不是那种人。你且在家, 和你嫂子看好孩子。放心, 没事。”


    若真是触怒了龙颜, 此刻外头的太监和御林军岂会如此沉得住气,在外头静静候着他同家人话别?怕不是早就闯进来拿人了。


    他在圣上还未成为节度使时就追随左右的,实打实的潜邸老臣。圣上不是那等过河拆桥的人, 对老臣一向优容。寻常事端, 圣上不会追究。


    纵使真有一日出了差错,只要不是谋逆叛国杀人放火等大罪,圣上也会念在旧日情分上从轻发落。


    灵熙的外家当年就是因为触怒龙颜才没落的, 她深知天家无情。


    她是真的慌了神, 攥着程简的袖子不肯撒手, “不行, 我不踏实, 我得跟着你去。你去前朝面圣, 我去后头见隐……皇后娘娘。”


    程简抬手掩住了她的嘴,面上添了几分郑重,“灵熙,今时不同往日。你往后与皇后娘娘相处,千万要注意分寸。今日这般的事, 往后再也不能有了。皇后娘娘平易近人,是娘娘宽厚心善。我们身为臣下,须得感念于心,愈发恭谨。断不能因此失了敬畏,忘了尊卑。”


    程简心里明白,这一趟不会有事,却也想借机点醒夫人。


    昔日闺中密友,如今已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早不是当年那个靠她接济照拂的可怜人了。


    所以他有意绷住了脸,语气严肃,“你在家待着。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圣上既然只召了我一人,那便只能我一个人去。明白吗?”


    隐章不是那种人。


    灵熙有心辩解,可看着丈夫严肃沉冷的面孔,她点点头,“明白,夫君放心,我会照顾好妹妹和孩子们的。”


    这话说得跟他马上要赴死似的,程简心里好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好好的。”


    程简赶到宣政殿时,萧彻正在用夜宵。见他来了,头也没抬,只挥了挥手,内侍便麻利地给程简也上了碗筷。


    一碗清汤阳春面,点了香油,桌上还摆着几碟凉菜。


    程简还真有些饿了,谢过之后端起来就吃。


    萧彻等他吃完才开口问道:“你妹妹和离的事如何了?你怎么这般无用,她夫家是何来路,连你都治不住?”让那个傻丫头跟着跑了一日,受了一肚子气。


    程简闻言,立马起身谢罪,“今日是臣疏忽大意,连累皇后娘娘也跟着受了惊扰,臣罪该万死。”


    “你啊,就是太拘泥了。你我相识多年,不必这般,起来说话。”


    程简重新落座后,叹了一声:“圣上有所不知。她那夫家本是前朝望族,前朝吏部尚书刘怀业是他本家堂叔。当初南绛在长安办小报,也多亏了他家帮衬。朱温谋逆时,他家里被杀了个七零八落,如今就剩下南绛的婆母和夫君还在世。”


    “南绛肚子一直没动静,她婆母没少给她脸色看。她夫君屋里的人就没断过,一个接一个,连姨家表妹都抬进府做了贵妾。南绛怕给我惹麻烦,一直咬牙忍着。我到了长安才晓得,那家里竟然已经乱得一塌糊涂。这日子还有什么过头?不如离了干净。”


    “可他家如今已无人在朝中做官,而臣这边深受圣上信重,他家哪里肯放南绛归家?我刚提了和离的意思,南绛的婆母便将那些妾室,包括她自己的外甥女,全给打发了。她外甥女还怀着孕呢,生生灌了药流掉了。如此心狠之人,我更不敢将妹妹留在他家了。可不管为何结得亲事,当年确实是臣家高攀。如今臣高升,他家落败,我就让妹妹和离,好说不好听。我也不想落个忘恩负义的名声,这才一直拖着。”


    萧彻道:“刘怀业家出了名的墙头草。你以为当年是高攀?其实是他家两头押注。你何必为了这个心存芥蒂?他家男丁还有谁?你若实在下不去手,明日朕宣进宫来见见。”


    程简大惊,登时慌了神,“圣上千万使不得!圣上清誉何等重要,怎可为这等小事折损?圣上放心,臣明日去找萧横将军,让他陪臣定一趟。他家老族长还活着呢,虽算不上明白人,但最会看人下菜碟。长安这些望族是被杀怕了的,最怕武将。萧横将军一去,他们自然老实。”


    况且满城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萧横将军十几岁便追随圣上左右,是圣上最信重的心腹。


    “那你这就出宫罢,这就去找萧横,明日一早你们便去。他们若是不识抬举,便不用和他们讲规矩了。你去找京兆尹,就说朕的命令。不和离,休夫。”


    他略作停顿,终于道出本意,“皇后年轻,性子天真。往后这种事儿,不要闹到她跟前去。有什么难处,你只管来寻我。若是不愿劳烦我,就去寻萧横。他整日清闲得很,有他跟着,大多数人一见便知道该如何行事了。”


    程简晓得南绛夫家多难缠,今日皇后娘娘受了气,回宫后,神色间必然带出来,让圣上瞧见了。


    圣上心疼,这才半夜便将他叫了来。


    程简心中惶恐,又暗自生出一丝欢喜。


    圣上待皇后娘娘,竟是这般上心。


    他出身寒微,家中没有半点依仗,唯一能靠的,不过是圣上的眷顾。


    可他虽说是潜邸老臣,但圣上雄才大略,一路势如破竹,几年光景便君临天下。他投靠圣上,算来也不过是这几年罢了。时日尚短,远不及曹景略萧横那些从小就陪在圣上身边的人。


    好在还有夫人……程简在这一瞬间想了很多。


    他想,兴许是他错了。夫人心性纯良,与皇后娘娘打小的情分,若只因为身份悬殊便疏远了,实在可惜。


    看圣上待曹景略和萧横这些人的态度,便晓得圣上不是爱端架子的人。皇后娘娘,他多少也了解一些,从前日子过得有些辛苦。


    但能得圣上这般看重,能和灵熙那般亲近,时至今日还肯陪着南绛应对婆母,想必也是纯良仁善之人。


    程简心中暗悔,怪自己小人之心,过分揣测了。


    隐章这一夜睡得沉,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次日醒来时还有些犯懵,记不清自己是何时睡过去的。


    低头看了看身上,几乎没什么印子。只是身下狼藉,萧彻竟然没替她清理。


    她嘟了嘟嘴巴,有些不高兴,但到底没说什么,许是他也累了呢?


    “圣上是何时定的?”她问侍女。


    “昨夜巳时三刻,圣上便去了宣政殿,这会儿想必已经升朝了。”


    巳时三刻,这么早吗?


    隐章咋舌,心里最后一点不悦也没了。


    “等会儿下朝,给圣上送碗桂花雪梨汤,晌午我若是回不来,便再送碗火腿冬瓜汤。”


    隐章收拾好,赶到祝府时,正巧撞见萧横带着人搬南绛的嫁妆箱子。


    她惊喜道:“离成了?”


    她是乔装出行,萧横便没有行礼,只凑近答道:“成了。”


    程家人丁单薄,没什么杂七杂八的牵扯。眼下南绛和离,连最后一件操心事也了了,隐章这日在祝府玩得便十分尽兴。


    回宫时脚步轻快,甚至还哼着小调。进了寝殿却见萧彻这么晚竟然还没回来。


    一问宫人才晓得,他已在宣政殿歇下了。


    隐章直到这会儿,仍没往别处想,只想着他肯定是累坏了,才歇在前面的。


    以前也不是没有过,政务忙到深夜,或是第二日要赶大朝会,他怕吵着她,也常不回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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