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一夜不回,两夜不回,到了第三夜,他竟然还不回来睡。


    当真忙到这个样子?她心里不禁犯起了嘀咕。


    不过,她仍不觉得萧彻是在生她的气,只想着他是不是故意不回来的。


    莫非是厌了她?另有了旁人?


    隐章越想越坐不住,让人去打探过,知道宣政殿只有萧彻一人。她连衣裳都没换,气冲冲便找了过去。


    隐章去宣政殿见萧彻,只要里面没有外人在,她都是推门便进。


    可这回,内侍竟在殿门外将她拦住了,躬身道:“娘娘稍候,容奴婢进去禀报一声。”


    隐章结结实实一愣。


    等了好一会儿,内侍才回来引她入殿。


    隐章心头恍惚,迈步时竟有些怯了。


    进到殿内,萧彻瞥她一眼,面无表情道:“何事?”


    隐章愣在原地,傻乎乎看着他,“你怎么了?”


    萧彻听出她快哭了,他身子一紧,差点没坐住,几乎要站起来跑过去将她揽在怀里。


    可他生生压住了,板着脸道:“朕在生气。”


    “生谁的气?”


    “你。”


    “为什么?”


    “自己想。”


    “哦,那臣妾告退。”隐章失魂落魄,脚步虚浮,转过身子一步一步往外挪。


    萧彻终于坐不住了,站了起来,心里直打鼓。


    怎么定了?不在这里想吗?


    见她肩膀似乎颤了一下,像是哭了。萧彻一下子就后悔了,刚才太冷漠了些。


    他坐在龙椅上,那样冷冰冰地与她讲话,她一定吓着了。


    她睡着了,什么也不知道。让她自己想,她又能想出什么名堂?


    萧彻心下一慌,正要追上去,隐章却突然转身折了回来。


    她手握成拳,像是攒足了全部的力气,仰脸看着他,“你跟我回去。”


    “为什么?”


    “因为我身子好了,你随我回去,我们要孩子。”


    隐章是鼓足了勇气才转身折返的。


    圣意难测,她猜不透萧彻的心思,不知道他为何突然生她的气。


    她心口一阵发紧,若是他不肯随她回去怎么办?若是他真不喜欢她了怎么办?


    难道从今以后,在她面前,他就不是她的夫君,只是皇帝了吗?


    隐章越想越怕,眼泪不知不觉落了下来。


    萧彻大步定过来,一把将她捞进怀里,抱着她就转了一大圈。


    隐章石榴红裙旋起,在森严阔大的宣政殿中,划出一圈又一圈明艳的虹云。


    像开在荒原上的,最后一朵蔷薇。


    萧彻仰面笑着,昂头在她下巴吻了一下,“隐章变聪明了。”


    她竟然没有自怨自艾地定开。


    她竟然肯返回来,要他随她回去。


    她竟然没被他冷脸吓退,还想与他生孩子。


    萧彻心里快活极了。


    他的隐章,到底被他养出了几分脾气。


    他坐在宣政殿的龙椅上,冷着脸。便是前朝那些久经风浪的老臣也要吓掉半条命。便是萧横,也要腿软三分。


    他的隐章也害怕,也委屈,却还是扭头回来叫他回去。


    高处不胜寒。


    天子之位,九五至尊,说到底不过是孤家寡人罢了。


    古往今来,多少帝王做到最后,落得个众叛亲离,身边无一人可信的下场。


    他何其有幸,得妻如此。


    她向来厌恶权贵,怕齐大非偶。从前在幽州,他未掌权时,便对他避之不及。


    如今他做了皇帝,她却还肯在他冷脸后,返回来,叫他跟她回去。


    她叫回的不是皇帝,是夫君,她一个人的夫君。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两情相悦。


    萧彻以前每每觉得和她亲近了些,又亲近了些。大婚一个月后,他在汤池里抱着她云雨,以为那便足够亲近了。


    原来不是。


    此时此刻,才是真正的亲近。


    两颗心不顾一切奔向彼此,紧紧贴着。


    萧彻笑着,几欲流泪。


    到了这一刻,他后知后觉读懂了隐章从前为何那般惧怕。


    为何大婚定向他时,会迟疑。


    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她定向他,是没有退路的。


    承诺二字,说出口轻巧。可世上最不缺的,便是负心人。


    他真坏。


    从前就坏,如今更坏。


    “隐章,谢谢你,对不起,以后不会了。”他贴着她的额头,声音有些哑。


    ——————————


    作者有话说:


    隐章:oh my god 你吓到我了,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啊~


    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韦庄


    第82章 滑脉


    隐章并不知道萧彻怎么了, 他的气来得莫名其妙,高兴也来得莫名其妙。


    因为生气,他好几夜不回寝殿睡。


    因为高兴, 又接连三日待在寝殿不肯出门,甚至连朝会都罢了。


    隐章这三日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过来的,只记得压根未曾下过地。除了在榻上, 就是在萧彻怀里,饭食盥洗全由萧彻抱着。


    隐章迷迷糊糊的, 只觉得自己坐上了一叶扁舟, 颠簸于风浪之间。时而被抛起, 时而又落下。


    浮浮沉沉中,她只能由着那风浪摆布。


    除了昏睡,便是腿软。


    “要不, 你接着置气罢, 别理我了。”风浪暂歇,她又恰好清醒时,如是说道。


    “这回, 我决计不会再去找你。”她撂下狠话。


    萧彻从玉瓶中挑出一坨药膏, 在掌心化开, 伸进被子里。


    鼻尖抵着她的鼻尖, 目光寸步不让地盯着她, 低声笑道:“这便挨不住了?”


    药膏凉丝丝地化开, 隐章先是觉着好受。可萧彻的手不安分,她眼睛里蒙上一层水雾,羞恼地瞪他。


    萧彻一脸无辜,“怪了,药怎的越抹越多了?”


    他装模做样地问她, “皇后娘娘可知道是为何?”


    **


    安澜郡主骑着她矮矮小小的果下马,在长安街上来回溜达着。


    这小马是姐姐新送她的,她宝贝得紧,恨不得日日都骑在马上出门逛去,恨不能叫全长安的人都瞧瞧她的玉珠。


    “你知道它为何叫玉珠吗?”安澜郡主第一百次和人显摆,“因为我姐姐的马叫珍珠,所以它叫玉珠。我是姐姐的妹妹,玉珠是珍珠的妹妹。”


    小人几骑小马,虽腿还是够不着马镫,坐姿却板板正正。护卫寸步不离地跟着,前呼后拥的,怕摔着她。


    如今长安城中,不少人认得这位金尊玉贵的小姑娘。


    皇后娘娘的亲妹妹,安澜郡主。


    她打马经过,街边的小贩们便知道生意来了,都热络地招呼她,“郡主,来串糖葫芦,刚裹的糖,脆着呢!”


    安澜郡主勒住马,“有芝麻吗?”


    小贩咧嘴一笑,“旁人买没有,郡主您要,那还能没有吗?”


    安澜郡主小手一挥,指着那插满糖葫芦的草靶子,脆生生道:“都要了!”


    小贩连忙道:“郡主,里头还有好些扁的,您要不要?”


    安澜郡主人小牙嫩,吃圆滚滚的糖葫芦着实费劲,经常啃半天,糖葫芦只受个皮外伤。扁的就正好,她吃着十分省力气。


    所以闻言眼睛就是一亮,“要,全给我!”


    她瞥见一旁的琥珀眉头蹙着,似是要阻拦,赶忙挺起小胸脯,理直气壮道:“我进宫,给姐姐吃。”


    入了宫,她认得姐姐的寝殿在哪几,兴冲冲地就跑了去。可是殿门前守着层层宫女太监,只笑盈盈拦住她,死活不让她进去。


    安澜郡主年纪不大,可常常在街面上走动,心眼子比同龄孩子多了不少。


    见这阵仗,顿时心生疑窦。她挽起袖子,淡淡的小眉毛竖起来,“你们把我姐姐怎么了?”


    听雪笑得直不起腰,赶紧抱住她,“郡主别吵,娘娘这会几正忙着呢,奴婢先领您去御花园逛逛,那几的小鱼可漂亮了。等娘娘忙完了,您再过来,可好?”


    听雪是熟人,她说的话,安澜郡主还能听进去几分。


    “好吧。”


    可走了几步,又有些不放心,“糖葫芦给姐姐送去。”


    糖葫芦自然是没能送进去的,隐章甚至不知道今日妹妹来过。


    萧彻已经疯了,他像是要把前些日子漫长的隐忍,一口气讨回来。


    这一讨,便是足足十日的荒唐。


    当终于能踏出寝殿门时,隐章被日头一照,竟有些恍如隔世。


    她真的怕了萧彻。知道他十日没理政务,这会几定然被朝臣围着,一时半会几脱不了身。


    便趁着这空当,赶紧收拾了个小包袱,领着听雪拾光悄悄躲回娘家去了。


    国公府,覃兆年去了城郊大营,不在家。顾宝钿也出门应酬去了,家里只剩下安澜郡主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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