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章看不见他的脸,隔着凤冠垂下的珠旒,只远远望见他玄色袍角被风轻轻掀起,又轻轻落下。
高高在上。
一如初见般陌生。
隐章心生踟蹰,脚步便顿了下来。凤冠压得脖颈发酸,一时之间,她竟想转身就跑。
她这一停,身后的仪仗也跟着停了。
礼官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正欲唱和催促。含元殿前,那个本该纹丝不动的天子,却忽然动了。
他走了下来,一步一步,走向他的皇后。
满场皆惊。
礼官张了张嘴,不敢出声。百官面面相觑,有几个老臣眉头拧成了疙瘩。
按照礼制,天子当立在殿前受皇后朝拜,哪有天子亲自下阶相迎的道理?
可萧彻看都不看他们一眼,玄色冕服拂过一级一级玉阶,袍角翻飞如墨,步子沉稳有力。
他穿过凝固般的寂静,一直走到他的皇后面前,朝她伸出手来。
掌心朝上,稳稳地摊开。
这只手,握笔也握剑,写锦绣文章,也杀人如麻。布满了老茧,宽大,厚实。此刻空落落摊在她面前,耐心等着。
隐章深吸一口气,将手放了上去。
指尖相触的刹那,他便合拢五指,牢牢握住了。老茧硌着她的掌心,粗粝却温暖。
珠旒一晃,她抬起眼,正撞上他低头望自己。
“别怕。”他说。
隐章眼眶烫了一下。
不怕。
如履薄冰也好,刀山火海也罢。
这只手既然没松开,她就跟着走下去。
君若不弃,生死相依。
寝殿门合上,锣鼓声渐远。偌大的殿内只剩下满室红烛摇曳,和两个还穿着繁重礼服的人。
隐章心头那阵酸软尚未停歇,眼眶微微泛红。心潮涌动下,便想偎进他怀里靠一靠。
可一抬眼,却发现萧彻正皱着眉毛瞪她。
“方才在殿前,你是不是又想跑?”他凶巴巴。
隐章吸了吸鼻子,顺着心意抱住他的腰,辩解道:“女子嫁人都是这般的,一个人单枪匹马来到生地方,心里肯定会怕。换做你被送到我家去当赘婿,你也会慌的。”
“我才来长安多久?这里对我来说也是生地方。况且这整座寝殿都是你花银子盖的,我住在这里,和入赘也差不多。”
他耿耿于怀,越说越气,“竟然还想跑?”
“你干嘛呀?我不过就是一时心慌,你干嘛要在大喜的日子里说我?”
隐章有些委屈,抱怨道:“我坐了一路的马车,颠得腰都要断了。今日一整天,戴着这么沉的凤冠,脖子又酸又疼。你倒好,大喜的日子数落我,也不问问我饿不饿,渴不渴。”
“果然人家说得没错,男人娶到手就不珍惜了。成亲第一日,就开始挑我的不是。往后日子还长着呢,你……”
“错了。”萧彻飞快认错,“都是我的错。我本意不是要数落你,只是心中不安,怕你不是全心全意与我过日子。是我小心眼,想岔了。我只是太想你了,想要你说些好听话哄我。”
他伸手轻轻给她揉着脖颈,“渴不渴,饿不饿,这个力道可还行?让人进来伺候你更衣,换身轻便的衣裳,然后我们用膳,好不好?”
隐章唇角弯了弯,点头同意。
连日舟车劳顿,今日又是接二连三的折腾,隐章用过膳后,便困得睁不开眼了。
萧彻牵着她的手在殿内走了小半刻消食,见她脑袋一点一点的,可见实在坚持不住了。便打横抱起她,回了榻上。
隐章沾着枕头便阖了眼,也没心思担心旁的,迷迷糊糊间,只记得他一直替她打着扇子。
一夜安稳,隐章睡了个好觉。
第二日,第三日,乃至接下来的一个月,都是这般相安无事。
萧彻待她极好,晨起替她挽发,用膳替她布菜,得闲便牵着她逛园子。
待她体贴周到,却从不越雷池半步。夜里同榻而卧,也只是伸手将她揽在怀里,下巴抵着她发顶。
她除夕夜说的那些话,他竟然全记得。
隐章心口一烫,十分动容。
一个月下来,她已渐渐习惯了宫中的日子。
萧彻忙于政务时,她也没闲着。身为后宫之主,虽然后宫暂时只她一个主子,可该管的账目,该理的宫务,一样不少。
这日萧彻一连在宣政殿待了三四个时辰,隐章问过内侍,听说连午膳都没用。
隐章想了想,下厨亲手炖了一盅百合莲子汤,亲自提着给他送去。
到了殿前,她没让内侍通传,提着食盒轻手轻脚地进了殿。
萧彻坐在案后,朱笔搁在砚上,一手撑着额角,正闭目养神。案上奏折堆得小山似的,茶盏早已凉透。
隐章轻轻将食盒放在案角,揭开盖子,汤盅冒出清香白汽。
萧彻鼻翼微动,睁开眼来,看见她站在案前,似是格外惊讶,“你怎么来了?”
隐章舀了一勺莲子汤喂到他嘴边,“听说你没用午膳,给你炖了汤。”
萧彻垂眼喝了,在隐章又舀了一勺喂过来时,却躲开了,伸手从她手里将勺子接过去,自己端着汤盅,几口便喝完了。
汤盅搁回案上,发出轻轻一声磕响。
随即,他伸手将她扯入怀里,将脸埋进她的颈窝,长长舒了口气,似是疲惫至极。
隐章整个人跌坐在他膝头,抬手抚了抚他的发,“很累吗?”
萧彻牵起她的手,引着她摸到自己眼角,“隐章,我觉着我老了许多。”
他周身倦怠,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颓唐。
隐章没见过他这个样子,心疼得无以复加,搂着他不停哄着。
也不知是谁先凑近的,两个人吻到了一处。
这是个激烈到失控的吻,唇齿相缠间夺走了彼此所有的呼吸。
哗啦一声响,案上堆成小山的奏折连同那只汤盅,被萧彻一把扫到了地上。
隐章被抵在案上,衣衫散乱,青丝落地。
她手蜷在他胸口,下意识想推开他。可抬眼间,望见他眼底密布的红血丝时,手便顿住了。心里的慌乱和羞意,全化作了不忍。
她轻轻闭上了眼,手缓缓上移,揽住了他的脖颈。
宣政殿空旷幽深,宽大的御案横在殿中。平日百官列队,凑对肃然。
这是一国朝仪所在,隐章身下御案冰凉坚硬,心口却烫得发紧。她放不开,不敢睁眼,所以她没瞧见萧彻脸上喟叹满足的笑。
他唇舌滚烫,急切而凶狠,毫无章法。
隐章手胡乱在身侧摸索,无措地想抓住什么。可这里只有冰凉的御案。她只能攥住他的头发,像要扯开他,又像抓住了唯一能救命的稻草。
她死死咬着红唇,唇瓣几乎要被咬破。可既是如此,山倾海覆间,一声声破碎的轻吟还是从唇缝间溢了出来。
天色渐黑,宣政殿紧闭许久的殿门终于从里头打开。
一身玄色常服的天子,打横抱着他的皇后走出来。他脚步轻快,袍角在暮色里轻扬飞舞,步履间的愉悦藏都藏不住。
守在外头的内侍们齐齐低头,不敢多看。
回了寝殿,隐章还紧闭着双眼,假装睡得正沉。
萧彻也不说破,抱着她大步绕过屏风,朝殿后的汤池走去。
池中水汽氤氲,热气蒸腾,隐章无力地攀着他的脖颈,水面上下起落,哗哗作响。
她被逼哭出了声,“你又骗我……”
这哪里时疲惫至极的样子,他从头到尾都是装的。
萧彻吻她湿漉漉的睫毛,嗓音沙哑,“没骗你,真的累。可这样抱着你在怀里,就什么乏都解了。”
他吻她的唇,吮着她的舌尖,重重地嘬。双眼睁着,一瞬不瞬望着她迷离的神色,许久才松开她,看着她嫩红舌尖慢慢缩回去,“隐章,我很想你,你想我吗?”
这一个月,虽日日相伴,同榻而眠,同桌而食,可萧彻心里一直空落落的。
只有这样,她在自己怀里,气息乱着,他才觉得整个人被结结实实填满了。
他额头抵上她的额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原来要这样才算数。”
萧彻早就知道自己对她的迷恋,从前他以为,成婚了,名分定了,她再也逃不脱了,自己心里就安稳了。
她年纪尚小,不贪恋这档子事。他该敬着她,让着她。如她所说的那般,不碰她的身子,让她自觉矜贵。
他不想让她后悔嫁给他,不想让她怕他,不想让她生出一丝一毫逃脱之念。
他以为,他能忍,至少能装三个月。
可是不行。
这一个月,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已经要疯了。
他受不了。
非得这样,严丝合缝地连在一起,他心口那股子日夜翻腾的焦躁才能平息。
才算活着。
这已不是欲念二字能说得清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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