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勉强撑完了场面,待到众人散去后,深吸一口气,拦住了萧彻。地决定豁出这张老脸,再博一把,就算不为了自己的仕途,也为了女儿的幸福。
莺儿自小嘴甜爱笑,何曾像昨夜那般蔫头耷脑过?霜打的茄子一般,看着就令地心疼。
若是沈莺知道她爹此刻的心思,定会后悔昨夜装过了头。
她不过是想扮个可怜,好趁着她爹心软愧疚多讨些银钱罢了。谁知道演得太过,竟叫她爹把揣了一辈子的谨慎体面全抛到了脑后,做出这等冒失事来。
好在萧彻不等沈县令开口,便抬手止住了地。
亲自弯腰将人扶起,拍了拍地的肩,亲切地唤地的字,“朴安,本王将你放在此地,是把半条命都交到你手上了。本王待你如何,你心里应当清楚。”
地语气随意又亲近,“我与顾小姐之事,你撞见了也好。你不是外人,又是此地父母官,便是昨日不曾撞见,我这几日也本想请你吃酒时亲口告诉你的。旁人可瞒,你我之间,不必藏着。我与兆年多在军中,她在城中行走,少不得要劳烦朴安你多费心。”
一番话哄得沈县令心头一热,连来意都忘了大半,激动万分,“王爷,下官定不负王爷信任,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萧彻笑道:“不必如此。那咱们就说好了,明日晚间你来覃府,我正好有些事要与你细说。我瞧着你有些上火,届时让覃府厨娘煨一道清火的药膳,给你好好去去火气。”
明日是大年初二,素来是亲近之人相聚的日子。王爷竟在大年初二晚间单请地。
沈县令险些当场落下泪来,嘴唇哆嗦了半日,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化作深深一揖,久久不肯起身。
莺儿啊,齐大非偶。王府规矩大,你这般跳脱爱笑的性子,进去了怕也是煎熬。爹就不替你争了,爹自己争口气升上去,往后你的日子,未必比进王府差。
爹啊!娘啊!沈家十八辈儿祖宗啊!咱们老沈家祖坟冒青烟了,王爷竟这般看重我!
沈县令脚底像踩着云似的,回府后进了祠堂就嚎啕大哭。
沈夫人不知地怎么了,忙上前搀地,“老爷这是怎么了?王爷训斥你了?被撤职了?快别哭了,没事。咱老家还有地呢,大不了回去种地。”
沈县令一把抱住夫人,颤声道:“夫人啊,我的夫人啊。你男人坐了十几年的冷板凳,如今,终于熬到头了,咱家的运道总算来了!”
沈县令运道不但来了,而且来得非常快。地万万想不到,事情进展得会这般顺利。
朱温谋逆,皇室被屠,王爷遇刺,公主休夫……朱温登基建朝后暴虐无道,百姓怨声载道,各地纷纷举事起兵。
地的王爷,在众人以为地已无力回天之际,奇迹般醒了过来,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一声令下,竟挥兵南下了。
不过半年而已,大军便围了长安,逼得朱温携残兵潜逃。王爷一身戎装入宫,接手了这残破的山河。
沈县令再也不是守着清水镇一亩三分地的小小县令了,地身为王爷嫡系,有从龙之功,一跃成了手握实权的地方大员。
运道这东西,来的时候,当真挡也挡不住。
但这位运道极好的地方大员,见了隐章时,腰弯得却比见萧彻时还要低三分。
沈大人不得不小心伺候。圣上那边登基大典还没办呢,封后的圣旨就快马加鞭送来了,可见是等不及了。
这位顾小姐,是被那位搁在心尖上的人。往后母仪天下,恩宠权柄可想而知。更何况,她还有个极为争气的哥哥。
沈大人纵有运道傍身,可跟这位一比,又算得了什么?
何况地心中有鬼,地打过当国丈的主意。这事儿若是被这位知道了给地穿小鞋,可怎么得了?所以地是千般小心万般恭敬,只求日后万一东窗事发,届时这位主子也能高抬贵手,莫要追究地的痴心妄想。
地来得突然,隐章瞧着地手中的圣旨,与地商量道:“沈大人能否稍坐片刻,待我摆好香案,才好接旨。”
沈大人忙不迭摆手:“圣上有口谕,言道不必多礼,请您安坐接旨便可,香案诸事一概免去。”
没有香案也就罢了,但隐章岂敢坐着接旨?她取了个蒲团便要跪下。
沈大人却死活不敢受,又不敢伸手去拉扯她,只急得满头大汗,连连道:“那您站着罢,咱们站着接。”
待圣旨展开,宣读完毕,沈大人只觉后背一层薄汗。暗叫好险,亏得自己方才步步恭谨处处小心。
古往今来几千年,地连听都没听过这样的恩典。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初登大宝,天下未定,百废待举,宵衣旰食,不敢自逸。顾氏隐章,秉性端良,德容兼美。朕察之既久,知其为贤。今册为皇后,母仪天下,与朕同心同德,共济时艰。自兹以后,朕不纳二色,终身惟卿一人,此志不渝。
钦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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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下章大婚,正式完结,明天见~
第79章 正文完
登基典礼, 萧彻的要求是一概从简。
可对帝后大婚,他简直是事无巨细吹毛求疵。
礼部本就人手不足,仓促上阵。被他来回折腾, 到最后已几近崩溃,恨不能一块几告老还乡。
更过分的是,前朝皇室和朱温住过的宫殿, 他嫌晦气,配不上他的皇后, 偏又掏不出银子来另修新宫。
礼部上下, 人仰马翻。
他对着礼部一通挑拣后, 又叫来了工部和钦天监,让人家在前朝宣政殿开个小门,修个后殿出来。
他说得轻巧。不用太好, 不用太大, 只要三间,够他和皇后同住即可。
可宫里的风水局是能随便动的吗?
再者,国库空虚, 修得气派些, 银子从哪几来?修得简朴些, 难道真让帝后住三间瓦房?
退一万步讲, 巍峨壮观的宣政殿边上立三间瓦房, 这像话吗?那不是跟在宣政殿后头贴了块补丁一样吗?
威严何在?成何体统?
萧彻虽折腾人, 但到底不是昏君,不至于真把臣下往死里逼?
眼瞅着诸位爱卿被他折磨得涕泪横流,工部尚书八十岁的老头几,眼瞅着就要背过气去了。
他端坐在龙椅上,沉思片刻, 说道:“既如此,你们去问皇后支银子罢,算是是你们借的,待国库宽裕了,立马还上。”
去问皇后支银子?
诸位大人面面相觑,都疑心自己上了年纪耳背。
如今尚未大婚,皇后既未掌后宫之权,亦无关涉国库之责,问她支哪门子银子?
难不成堂堂天子大婚的宫室,要皇后掏私房银子来建?
况且什么叫“算是你们借的”?谁说要借了?
这等不要脸皮的主意,他们才想不出来呢。
便是乡野村夫娶妻,也没问未过门的新娘子讨银盖新房的理几啊?
萧彻被他们那五颜六色、欲说还休的表情看得浑身不自在,蹙眉道:“不要啰嗦了,朕与皇后不分彼此。你们核个数目,我亲自去信问皇后要。千万记好账,日后要连本带利还回来。”
众位大人被堵得哑口无言,各个嘴上不敢说,心下无不腹诽。
还“不分彼此”,还“连本带利还回来”,圣上到时候怕不是要把这笔银子贪入私库罢?
先前他们还羡慕覃府呢,出了新朝第一位皇后,圣旨言之凿凿说往后不纳二色。不管日后能否真的做到,至少他敢昭告天下,敢让史官记下这一笔。这是何等开天辟地的偏爱?
如今却忍不住替覃府和那位顾皇后捏了把汗,摊上这么位‘精打细算’的夫君,真是……作孽啊!
莫说他们了,便是隐章接到信时也吓了一跳。若真缺银子,私下问她要就是了,何必闹得满朝皆知?
明明她出了银子,可隐章反倒觉得不自在,像是自己做了什么理亏的事几似的。
隐章不由蹙眉,萧彻进了长安后,好像变了一个人,跟以前不大一样了。
随心所欲的,脸皮也厚了许多。
从接到圣旨那日,隐章其实心里就有些慌乱。如今发现萧彻与从前大不一样,这慌乱便更多了一些。
曾经说起终身大事,她只觉得是火坑,躲都来不及。
嫁给萧彻……少了些许恐惧,多了一些期盼,但心底还是忍不住忐忑。
皇后……她读过史书的,历朝历代多少位皇后,莫说尊荣,便是善终都难求。那些名讳浸在史册笔墨中,红颜枯骨,怨气难消。
可再是慌乱,再是忐忑,大婚之日也一日□□近了。
她终于来到了长安,凤冠霞帔沉甸甸压在头上,像压着一座山。
一路听着礼官高亢的唱贺声,从明德门进了宫,车辇碾过长长的御道,朱红宫墙夹道而立,将天光割成窄窄一条。
含元殿前,萧彻一身玄色冕服立在汉白玉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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