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怪你,你忙你的,我来找你就是了。”
隐章不接他的话,往他身后看去,面露难色。
萧彻顺着她目光看去,床榻最里头,被子鼓起一个小小的包。妹妹怀里抱着布老虎,一条小胳膊伸在外面,睡得正香。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转头看隐章,皱眉道:“长得和你不像。”倒是眉眼间有些像覃兆年,看着怪别扭的。
不像就不像呗,同母异父,不像也没什么奇怪的。他怎么看着好像怪遗憾的?
隐章站直身子,眼神里带着点赶人的意思,“你也看到了,今夜真的不方便,快走吧。”
萧彻像是没听见一样,拽着妹妹身下的小褥子,将小姑娘连人带褥子往榻中间拖。妹妹哼唧了一声,只蹬了蹬腿,丝毫没被吵醒。
萧彻扭头冲隐章扬了扬下巴,“睡里面去。”
语气不容商量,一副“反正我今儿就睡这里”的架势。
隐章在里侧躺好后,伸手戳戳他,“你到底怎么进来的?是不是又弄了暗门?在哪里?我怎么不知道?”
萧彻一手支着头,一手指了指衣柜,“背板拆开,后面打通了。”
隐章瞪圆了眼,脸皱成了一团,“所以,你穿着外面的衣裳,穿着靴子,从我的衣柜里来来去去地走?”
她越说越气,“我说那件藕荷比甲上怎么有土,原来是你踩的。”
说着探身过去打他,“有暗门怎么不告诉我一声?”
萧彻捉住她的手,拉到唇边亲了一下,“上回来本想说的,一见你就忘了,等我走的时候想起来了,你又睡着了。”
他躺下来,手掌落在隐章的肩上,胳膊底下是熟睡的妹妹。安静了片刻,忽然低声道:“像不像一家三口?”
妹妹这时在他胳膊底下翻了个身,小脑袋直往他胸口拱,小手还无意识攥住了他的前襟。
萧彻整个人瞬间僵住了,连呼吸都放轻了,一动不敢动,用口型无声呼唤隐章,“她动了!”
这是个活生生的孩子,当然会动了。
隐章第一次见他这样笨拙慌乱,没忍住笑了一声,“不用这样,方才绣球叫得那么响,她都没醒。你放松点,她睡得沉着呢。”
萧彻听了这话并不敢放松,屏着呼吸等了好一会儿,见小姑娘确实睡得很踏实,才敢轻轻呼了口气。
他侧过脸来看隐章,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认真,声音轻得像在说梦话,“隐章,我们以后也生一个这样的。”
他隔空点了点妹妹翘着的嘴角,“你睡着的时候也是这样翘着的,若是我们有了孩子,肯定也是这样的嘴角。”
隐章看着他,目光像被风吹乱的烛火,明明灭灭。
她忽然直起身,单手撑在榻上,越过熟睡的妹妹,俯过身去吻住了他。
她的唇落下来时,萧彻几乎是本能地抬手扶住了她的肩。
她吻得不深,只是贴着,唇瓣温温热热的,带着一点轻微的颤抖,像一只飞了很久终于找到枝头的鸟。
萧彻闭了一下眼,又很快睁开,烛火在他瞳孔里晃了一下,映着她近在咫尺的睫毛。
他掌心贴着她薄薄的寝衣,从肩头滑到后颈,轻轻扣住,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加深了这个吻。
烛火噼啪一声,炸了一朵灯花。
萧彻的手指捏住隐章的耳垂,两人呼吸都重了几分,渐渐亲得忘乎所以。
“姐姐……”
两人像被施了定身咒,同时僵住。
隐章先反应过来,猛地往后弹开,唇上还带着水光,慌乱地用手背擦了一下,低头去看妹妹。
妹妹已经坐起来了,眼睛还半眯着,摸到自己的布老虎抱好,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歪着头问:“姐姐吃什么?”
她又扭头去看萧彻,一脸茫然,“哥哥?”
伸出短短的小手指头,点了点自己的脸蛋,转过来看着姐姐,小脸认真又困惑,“哥哥胖了?”
这是将萧彻当成大哥覃兆年了。
隐章清了清嗓子,将她搂进怀里,“怎么醒了?”
“渴。”
萧彻闻言立即翻身下了榻,靴子都没穿,走到桌边拎起茶壶倒了半杯温水,用手背贴了贴,确认不烫才端过来。
在榻边半蹲着,将杯沿轻轻递到妹妹嘴边,“慢点喝。”
妹妹就着他的手咕咚咕咚喝完,小脸往姐姐怀里一埋,蹭了蹭,很快就又睡着了。
隐章将她轻轻放回榻上,直起身来时,目光还有些躲闪,手捏着被角低声道:“要不你这就回去吧,我明日要去女学,白日里你若是有空,我去找你。”
萧彻点了点头,坐在榻上穿上靴子,“有空。”
“明日一整日都有空,你千万记得来,我等你。”他扭过头看她,下巴微微抬了一下,“亲我一下,这就走了。”
第二日早上用饭的时候,妹妹坐在覃兆年怀里喝米汁。
她喝了两口,忽然伸出手,捧着覃兆年的脸仔仔细细看了一圈,小眉头皱着,满是困惑,“哥哥瘦了。”
覃兆年哄她再喝一口,“哥哥没瘦,反倒还长了好些肉呢。”
妹妹乖乖喝了一口,“哥哥好,喂我喝水。”
“咽下去再说话。”覃兆年给她擦嘴角,“这不是水,是米汁。”
“是水,哥哥夜里喂我。”小丫头拍拍自己的小胸脯,“喝水。”
隐章睫毛一颤赶紧打断,“大哥,一会儿我去女学时带上她吧。将她送过去和娘待一会儿,回来时顺道把她的猫也带回来。”
这么一打岔,妹妹便忘了昨夜‘哥哥’喂她喝水的事了,立马对着大哥显摆起来,“我有猫猫。”
伸出三根手指头,格外骄傲,“两只!”
顾宝钿的院子紧挨着花园,花园外侧再隔一户人家,就是女学。
隐章领着妹妹过来时,读书声郎朗传过来,字句清越,听着不觉得吵闹,反倒给寂静的院子添了些生气。
顾宝钿躺在临窗的竹床上,像是已听了许久,人都有些怔怔的。
妹妹一进门连娘也顾不上看,就跑去找两只小猫玩去了。
顾宝钿神色黯了黯,“我以前只当你随了你父亲,性子冷清,又长大了,才不怎么亲近我。可今儿一看,妹妹才这么丁点大,也并不依恋我,她对猫猫狗狗比对我热络。”
她有些难过:“养孩子有什么用呢?都是白眼狼。”
隐章轻轻给她打着扇子,“你一直教我们懂事,懂事的孩子,心事都往肚子里咽,什么都习惯自己来……可什么都自己来,久而久之,就很难亲近了。”
顾宝钿脸色一白:“你大哥怪我,你也怪我?”
“我没有怪你,你这些年不容易,我心里都晓得。每每想起你受的那些苦,便止不住心疼。”隐章看着她,轻声道:“但是,娘,我不能再听你的了,妹妹也不能。”
“你大哥也就罢了,他是覃家大少爷,我管不了他。可你和妹妹,你们两个是我十月怀胎千辛万苦生下来的。我尽了多少心,费了多少力,自问没有一处对不住你们。你长大了,翅膀硬了,要走便走吧,我不留你。可妹妹还小,你们连她都带走,是想让我孤零零一个人守着这院子等死吗?”
隐章:“你昨日为何不和大哥说这些呢?”
“夫死从子,如今你覃伯父不在了,我虽不敢当他是正经儿子,也不敢以他娘自居……可我这样的,除了听他的,还能怎么办呢?”
隐章有些无奈,“你想我什么都依着你,顺着你。你自己呢,则是大哥说什么就是什么。然后你现在埋怨我,为什么不为了你去反抗大哥?娘,你觉得你这样……公道吗?”
“你大哥一向疼你,况且你如今不一样了,是先生了,你……”
说不通。还是不行。
隐章闭了闭眼,缓缓站起了身子,“学里一会儿还有课,我就先走了。您若是想吃什么想要什么了,只管让人去找听雪。妹妹先搁在这里,我下了学便来接她。”
顾宝钿眉毛一立,似要发作。
隐章看了她一眼,语气平静:“要不然,大哥那里我不好交代。您若是不肯让我接的话,那便让大哥亲自来一趟。”
母亲十月怀胎,给孩子性命,也给孩子织了一层茧。
可孩子会长大,再好的茧,待久了也成了牢笼。
若想活得好,就不能被一辈子裹在里面。
得伸展手脚,长出新的骨肉,破茧而出。
哪怕磕磕绊绊,也要去外面闯一闯,试一试风大不大,试一试水深不深。
顾宝钿生下她时,血肉相连的脐带被剪断,那是母女间第一次分离。
而今日,真正的分离正式到来。
她要走出这层护着她长大,却也困住她成长的茧,去长自己的翅膀了。
隐章有些难过。为顾宝钿。
她一生被裹挟着往前走,咽尽苦楚,如今好不容易熬到了头,应该扬眉吐气了,女儿却不肯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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