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指旁边的院落,“大哥住你边上。”


    隐章一愣,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说什么也不肯。


    覃兆年根本不听她的,自顾自拍板,“就这么定了。”


    隐章站在后面,看着他瘦削的背影,鼻子不由一酸。


    大哥这是伤着了。


    她跟着萧彻住的是女学附近的大宅子,住的是主院。所以大哥也要在这里买一处,也要她住主院。


    大哥是在给她撑腰,她丢掉的颜面,受过的委屈,大哥要一笔一笔替她讨回来。


    隐章泪流满面。可心里头却慌得不行,大哥在和萧彻叫板。


    大哥对萧彻不满,对萧彻当权不满。这股不满,若没有人拦着,迟早会把他推上一条回不了头的路。


    到那时,萧彻不会留情,大哥会把自己搭进去的。


    不值得。


    族长夫人申令仪来的时候,隐章还在出神。前头隐隐传来大哥的声音,他在跟人商量着,要去哪里寻几株上好的樱花树来栽。


    申令仪脸上带着几分凝重,拉了隐章的手说,“隐章,你是个好孩子,你得劝劝你大哥。他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一回来就着急变卖产业呢?”


    “若说是为了买这个宅子缺银子,那也不像话。府里的底子我清楚,买处宅子的银子还是拿的出来的。”她面带难色,“兆丰如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一点消息也没有。钱夫人和静好县主婆媳俩整日提心吊胆的,她们知道过去错待了你,后悔得紧。你大哥回来,她们也不敢争产业。只是你大哥,连那座老宅子都要卖了。隐章,那可是祖宅,万万卖不得啊。再说了,卖了她们婆媳俩可住哪儿去?”


    她没明说,可话里话外的意思,都在怪隐章。认为是隐章撺掇的。


    隐章听了心里一惊,有苦说不出,正不知如何接话时,覃兆年进来了。


    他看了一眼申令仪,淡淡道:“我家的事,不劳夫人操心了。”


    申令仪脸色一沉:“你这话怎么说的?你大哥是族长。你回来闹这么大动静,你母亲和你弟妹找上门去,我如何能不管?莫说她们了,当初顾夫人和隐章走投无路找上门来的时候,我不也管了?”


    覃兆年冷笑一声,“你管了?夫人,过去种种,我不愿再提。我不去寻族里的晦气也就罢了,你还敢来质问我?你不妨去问问族长,为何他到今日都不敢来见我?”


    他面色冰寒:“因为他心虚。族里上上下下,靠着我和我爹占了多少便宜?可我们一倒,你们翻脸比翻书还快。我和我爹临走的时候,特意去族里拜访过他,托他看顾隐章和顾夫人母女三人。他是怎么做的?他眼睁睁看着她们受尽欺凌!若不是隐章性子刚烈,咬牙一个人撑了过来,我今日回来,怕是连两个妹妹的骨头都找不着了。”


    “你回去告诉他,这事没完。我要分宗,从此自立门户,往后与你们再无干系。”


    隐章知道,大哥是铁了心要闹大了。可族里也不会这么甘心罢休的。


    果然,黄昏时分,顾宝钿和妹妹便从家庙出来,找了过来。


    顾宝钿一辈子信奉的就是息事宁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最怕的就是家中生出事端。


    她是忍气吞声惯了的,当了人家妾室,她觉得受刁难是应当的。族里肯将她庇护在家庙,她觉得已经很好。


    如今覃汉升不在了,只剩覃兆年一个撑着,此时正是该依靠族里和族里抱团的时候,覃兆年却偏要闹翻。


    顾宝钿想不通。


    “想不通就别想了。你若想住下,我给你腾个院子。若不想留下,你还回家庙去。”


    覃兆年十几岁起便受她照顾,以前不觉得她有多糊涂。可此时看她,却是懒得再多说一句。


    他也想不通,她怎么就能狠得下心,将隐章一个人丢在外头,让她去给萧彻当外室?


    纵使真的走投无路了,要靠隐章去换条活路。她这个当母亲的,是不是也该陪着?哪怕什么也帮不上,在隐章一个人躲着哭的时候,她伸手给擦把泪,也算尽了当娘的心。


    顾宝钿一听,脸色都变了,“兆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覃兆年静静地看着她:“从前你躲在家庙享清闲,对隐章不管不顾。那么以后,也请继续享你的清闲。我会给你养老,衣食起居不会亏待你。”


    他弯腰将妹妹抱起来,小小的一团偎在他怀里,也不怕生。他继续道:“你若想留下,那么往后隐章和妹妹的事,你莫问莫管。若真想当个长辈,就在衣食上多操操心,旁的,不劳你费心。我的妹妹,不需要忍气吞声,不需要看人脸色过活。你那套委曲求全的活法,自己留着罢,她们用不着,也不该学。”


    顾宝钿留下了,什么也没说,默默随着下人去了给她安排的院子。


    覃兆年抱着妹妹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胸口一阵闷疼。


    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他看清得太晚了,插手太晚了,要是能早点醒悟,将隐章和她隔开,就好了。


    妹妹眼睁睁看着娘丢下自己走了,再抬头一看,抱着她的这个人脸色黑得像锅底,吓得小嘴一撇,当场哭了出来。


    她还是瘦巴巴的,话也说不太利索。但覃兆年如今身子不好,她一哭闹,他便有些抱不住了,便只好将她放下来。


    蹲在她面前,抬手给她擦了擦泪,尽量放软了声音:“我是大哥。不哭了,大哥带你去找姐姐,好不好?”


    “姐姐?”妹妹含着手指看他,忽然道,“姐姐狗狗。”


    覃兆年点点她的小鼻子,“是哥哥,不是狗狗。叫大哥。”


    “狗狗!”


    等回了小院,见了隐章,覃兆年才明白,妹妹说的就是狗狗。


    他忍不住笑,“我还当这孩子口齿不清呢。”


    隐章抱着妹妹往屋里走,“是一只白色的小狮子狗,妹妹喜欢得不得了。一会儿把小狗接过来吧,不然夜里怕哄不住她。”


    覃兆年听了这话便知道,方才他和顾宝钿说的那些话,她都听到了。


    他叹了口气,让听雪将妹妹抱出去,问隐章,“有什么要和我说的吗?”


    隐章扶着他坐下,摇了摇头,“我都听大哥的。”


    隐章这两年经历了太多,如今回头再看,发现自己明明忍气吞声委曲求全,却总是事与愿违。


    大哥的话像一盆冷水浇醒了她,退缩换不来安宁,委屈换不来太平。


    顾宝钿那么活着,有她的不得已。她没有人护着,自己也没有立身的本事,除了退缩忍让,靠人施舍,别无他法。


    可她不一样,她其实是能立起来的。


    而妹妹,有她这个姐姐,还有大哥,更不必怕。


    隐章见大哥一脸担忧地看着自己,便轻声道,“大哥,娘那里你不必担心。她只是一时转不过弯来。你吓一吓她也好,免得她被族里那些人摆布。”


    覃兆年愣了一下,心里百感交集。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隐章啊隐章,这些年,耽误你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一家三口 像一只飞了


    隐章是被狗叫声惊醒的。


    她迷迷糊糊撑着身子坐起来, 屋里黑得只剩窗棂透进来的一线月光。


    她看不清楚,只恍惚见一个高大的轮廓立在榻前,正半侧着身子, 似是在弯腰解靴子。


    是萧彻。


    妹妹的小狮子狗绣球围着他转着圈地叫, 一声比一声高。


    隐章还来不及反应, 紧接着门就被敲响了。


    覃兆年的声音跟着门板传来, 带着刚醒的哑意, “隐章, 怎么了?是妹妹闹了吗?把她给我吧,我哄她睡。”


    黑暗里, 隐章听见萧彻极轻地笑了一声。他看也不看地上还在狂吠不止的绣球,自顾自弯腰解开另一只靴子,抬腿就上了榻。


    隐章瞪圆了眼, 在黑暗里找准他的胳膊,抬手就拧了一下。


    拧完她赶紧清了清嗓子,压着心跳朝门外喊:“没事儿, 是我方才压到绣球了,妹妹没醒, 大哥你睡吧。”


    门外安静了两息, 覃兆年犹豫了一下,“好。”


    隐章下了榻,走到桌边点上了蜡烛。屋子亮起来, 她去柜子里摸了牛肉干, 蹲下来喂给绣球吃。


    绣球嗅了嗅,小尾巴摇得飞快,张嘴叼住埋头就啃,再也没空叫了。


    终于安静了。


    隐章忍不住笑了, 伸手挠了挠它下巴,低声道:“你倒是好哄。”


    萧彻歪靠在床头,一条腿屈着,饶有兴致地看着她,懒洋洋拍了拍枕头,示意她快过去。


    隐章气不打一处来,走过去后,一手撑在榻沿上,凑近了压着嗓子凶他,“你怎么又来了?”


    萧彻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声音也压得低低的,“要你白日去找我,你不去,我只能过来找你了。”


    隐章推他,“我忙着呢,要跟着大哥去看宅子,还要哄妹妹,哪有空去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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