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章嘴唇发白,抽着气道:“没事,就是要来葵水了。”
喝过红糖姜水,隐章觉得好了些,可小腹还是坠坠地疼。
萧彻替她按着穴位,眉头一直没松开过,“你以前来葵水,从没这么疼过。今日是怎么了?”
隐章心里明白,恐怕是那药的缘故。她睫毛扑闪了两下,敷衍道:“还不是怪你……肯定是在山上被风吹着了。”
萧彻想起在山上那一遭,风那么大,又是晨雾最重的时候,就算没脱衣裳,也免不了灌些寒气进去。
他后悔不已,手探进被子里,掌心贴上她的小腹捂着,“怎么这么凉?我叫人拿个汤婆子来。”
隐章抱着他的手不放,“不要,就这样。”他掌心干燥温热,隐章觉得比汤婆子舒服。
他们一连在镇子上住了七日,每日都去街上觅食。
不时有认识萧彻的街坊和他们打招呼,只是没人知道他真正的底细。有人喊他小萧,有人叫他萧大哥。
隐章歪头看他,“老萧?”
“没规矩,叫夫君。”
隐章掰着手指头,一样一样数给他听,“夫君要有婚帖,你有吗?要有三媒六聘,你有吗?要八抬大轿,你有吗?要拜天地敬高堂,你有吗?”
她数完了,回头冲他一笑,“什么都没有,顶多算个情郎。”
她这几日仗着身上不爽利,频频挑衅他,处处与他作对。打不得,骂不得,碰不得,萧彻也确实拿她没法子。
只能磨着后槽牙冷笑一声,“你且等着,待你好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进城时,正好是黄昏,天色将暗未暗。萧彻问也没问,直接带隐章回了西砖胡同。
让她坐在外书房屏风后头,低声道:“坐这里不许动。”
隐章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这几日和他拌嘴拌成了习惯,故意和他顶,站起来就往外走,“我饿了,要回去吃饭。”
没走几步,帘子一掀,林原端着托盘进来了,将几碟点心和一壶暖身子的花茶,一一摆在案上。
萧彻不紧不慢给她倒了一盏,推到她面前,“将就一下,一会儿再用饭。”
隐章端起来刚喝了一口,萧横在外禀道:“王爷,永兴公主到了。”
隐章顿住了,眨了眨眼睛,看向萧彻。
萧彻伸手摸了摸她的头,笑了一声,起身出去了。
永兴公主是头一回踏入这间书房。来之前,她就知道,萧彻此时唤她来,绝不会有什么好话。可她却没料到,萧彻会如此绝情。
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不可置信道:“你要将我圈禁?”
萧彻看着她,眼里没有半分温度,“你若不愿,我们便和离。”
永兴公主死死掐着掌心,忍着心口翻涌的酸涩,声音颤抖,“可是因为我去见了顾小姐,惹她不快了?我这就去给她赔罪。”
萧彻神色淡淡的,“她素来懂事,不会为这点事闹脾气,你想多了。”
“那为什么?我们早就说好了的,你如今毁约,是为哪般?”永兴公主眼眶泛红,“你当上这个王爷,我母后在背后费了多少心思,搭了多少人脉,你应当比谁都清楚。你现在翻脸不认人,想一脚将我踢开,凭什么?”
萧彻闻言,神色没有半分松动,“我为何能当这个王爷,你若不清楚,大可亲自写信问太后。究竟是我仰仗她,还是她仰仗我,你一问便知。”
永兴公主脸色白了白,急道:“六郎,我知道你急着迎娶顾小姐……你如今是王爷了,可以纳侧妃的,先委屈一下顾小姐,可以吗?我不会同她争的,我只要一个名分傍身就够了。”
她声音凄楚,“六郎,我们若是和离,新帝性命不保,朱温定会篡位,朝堂必生动荡,天下势必大乱。你便是不可怜我,不顾及你三哥,也请可怜可怜天下的百姓,行不行?”
她泪如雨下,“萧家满门忠烈,守卫大梁江山百余年。萧家列祖列宗在天有灵,定不愿意看见他们的后人,为一己之私,让战火重燃,置天下万民于水火之中。”
“所以,我没有强求你和离。”萧彻冷声道:“公主,不必你提醒我萧家是如何起家的。我萧家跟着太祖打天下时,全族八百七十二口人。最后,只活下来七十口。”
他喉咙滚了滚,“开国后,更是世代守在幽州,为大梁镇守北疆,战死无数。北疆的风沙里头,埋着我萧家祖辈几代人的骨头,有的甚至尸骨无存。到我这一辈,算上两岁的九妹,拢共只剩五条血脉。萧家对得起太祖的知遇之恩,对得起大梁。”
萧彻声音沉冷如铁,“你该清楚,纵使我们一辈子不和离,朱温该反还是会反。没有朱温,也有旁人。”
永兴公主面色惨白:“若是你肯出兵,定然……”
“我为何要出兵?”萧彻冷笑,“大梁早就不是以前的大梁了。朝中党争不止贪腐横行,皇族奢靡无度耽于享乐,百姓卖儿鬻女怨声载道。我不第一个造反,至今不与你和离,已经在给大梁续命了。”
“我对皇家仁至义尽。但替这样的朝廷续命,何尝不是助纣为虐?我愧对天下百姓。”
永兴公主瘫在椅子上,脸色白得几乎透明。
她知道萧彻说的是事实,正因为是事实,才格外锥心。
她满心悲凉,像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
大梁在,母后在,弟弟在,她是公主。不然,她就是亡国奴,阶下囚。
这一刻,她心底涌上铺天盖地的悔意。当初,该要个孩子的。
若是有个一儿半女的,萧彻何至于这般绝情?
况且,她的孩子,也是南家的血脉。纵使大梁没了,日后若是萧彻夺了天下,那孩子便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天下还是她南玉如家的。
她做不成公主,还能做皇后,做太后。
何至于落到今日这般田地,两手空空,一无所有。
永兴公主走了,书房安静下来。
萧彻坐在椅子上,望着院中空落落的青砖地,不知道在想什么。
隐章在屏风后头等了一会儿,听不见外头有动静,便走了出来。看见他这般出神望着永兴公主离开的方向,心头不由发涩。
“人都走远了,你在看什么?”
他们年少夫妻,十年相伴,就算没有情深似海,走到这一步,他肯定也是难过的。
隐章蹲在他膝边,安抚地握住他的手。
她满腔心疼,满心柔情。萧彻却抬手捏住她的鼻子,轻轻晃了晃,凶道:“又乱想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1章 我死给你看 若是我生
隐章站起身来, 坐到他怀里,轻轻揽住他的脖子,亲了他一口, 眼神软软的, 带着怜惜。
萧彻忍俊不禁, “这是什么眼神?”
“心疼的眼神, 替你难过。”
萧彻捉住她的腿, 引她分膝坐好, 掌心贴着她的后腰往怀里一带,两人之间便再无缝隙。
他垂眼看她, 唇角似笑非笑,“谈不上难过。不过你要非得心疼我,光看可不够。要不, 做点什么?”
隐章偏过脸,轻轻贴在他颈侧,“那方才公主问你, 如果当初她愿意要个孩子,你们如今会不会不一样。你为何不答?”
人都走远了, 还看着人家的背影, 怅然若失的。
萧彻蹭了蹭她耳廓,嗓音里含着笑意:“又想歪了?不过,这回很乖, 知道问我了。”说完低头啄了她一口, 算作奖励。
他沉默了一瞬,才继续道:“我是想起三哥了。”
“你们明明那么相像,却始终没有在一起。是因为你三哥吗?”隐章犹豫了下,“可你不像在乎这些的人。”
隐章想到方才永兴公主的话。难道当初是永兴公主心里还装着死去的竹马, 一时不能接受萧彻。然后萧彻一次次主动,换来一次次拒绝,伤了自尊冷了心肠,索性封心锁爱,一心扑在建功立业上。
隐章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吃了一缸醋。可酸溜溜的同时,又替他心酸。
脑子正转个不停,萧彻冷不丁张口咬了她一下,直接把她的胡思乱想全打断了。
萧彻瞪她:“顾隐章,又犯毛病了是不是?又编排我什么呢?说出来让我也听听。”
他咬得好用力,隐章都觉得疼了,捂住脸抱怨道:“这不是在等你回话吗?你一直不说话,我等得无聊,脑子自己要动,我有什么办法?”
萧彻拉开她的手,看了看那圈牙印,凑过去亲了亲,才慢慢说,“你说得对,我不是在乎这些的人。若我真有那份心,别说三哥已经死了,就算活着,也拦不住我。”
“你总说我们两个像,可能就是因为太像了,反而走不到一起。”萧彻声音低低的,“她方才说那些,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替我三哥不值。”
隐章语气嘲讽,“你对你三哥可真好。”
方才还说呢,若真看上了,就算人家活着也要抢人家老婆。这会儿又替人家打抱不平了……什么人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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