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章将碗往前一推,半碗汤泼了出来,顺着桌沿滴滴答答往下淌,洒了一桌子,“萧彻,你不用这样好一时歹一时的。你若想摆王爷架子,那就强硬到底。你知道的,我这人最识时务,你便是要我现下去给你的王妃磕头敬茶,我也会认。”
“你别装得这样低声下气的,好像多迁就我似的。到头来,哪一样没如你的意?”
萧彻面色沉冷下去,周身透着寒意,“我如什么意了?我装?我要真是装的,能让你跟我这样大呼小叫没大没小的?”
隐章脸色比他还要冷,“听听你这高高在上的语气。大呼小叫?你先质问我,我反问回去,这就叫大呼小叫了吗?你若真将我放在心上,我同你吵两句怎么了?谁家不吵嘴?不是你亲口说的吗,我不满意了就可以同你吵,同你闹?如今你又觉得我以下犯上了?嫌弃我大呼小叫了?”
“我今儿就放肆了,王爷想怎么治我的罪?打板子?流放?杀头?”隐章站起身来,“悉听尊便。”
萧彻额头青筋突突直跳,眼底一片暗红,脸色铁青。
他猛地站起来,身后的椅子被带得翻倒在地。
头也没回,摔门走了。
他走后,隐章仍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仰起头,用力吸了几口气。眼眶里的泪打了几个转,被她硬生生逼了回去。
然后找了把新锁来,咔哒一声,将暗门重新锁上了。
萧彻回了自己的屋子后,坐在椅子上气得直运气。听见脚步声时,还以为是她追过来了,也不知她是想接着吵,还是要哄他……他正想着该如何应对,就听见“咔哒”一声脆响。
是落锁的声音。
萧彻当时只觉得脑子嗡地一下,眼前骤然发黑,险些没坐稳从椅子上摔下去。
她可真做得出来!
隐章打开门站在灯影里时,已面色如常,她喊来听雪拾光,“连夜收拾行李,明日一早就搬走。”
方才屋里的动静不小,听雪拾光听得真切,此时也不敢多问,只担忧地望着自家小姐。
隐章笑了一下,“没事,别怕,收拾吧。”
萧彻竟然以为,她会接顾宝钿和妹妹,住进他给的那座外宅里去?在他心里,自己竟这么没有分寸不知羞耻吗?
隐章不后悔昨日闯进了他的房里,将自己完完全全交了出去。就算再重来一回,她还是会砸开那道锁,推开那扇门,还是会走向他。
她动心了,她认。萧彻待她已经足够大方宽容,她也知道。
可她不能容许,萧彻这样想她。
纵是他这回真的恼了,逼她入府为妾,她也不后悔闹这一场。不就是弯腰低头做小伏低吗,受得了就受,受不了就鱼死网破。
既然他无论如何也不肯放手,那她就要让萧彻知道,她受不了一丝一毫的轻视。若他想让她心甘情愿留下,那就把姿态端好了,便是装的,也得装出十足十的尊重来。
隐章抬手擦掉不知何时掉下来的泪,吸了口气。
况且她从来就不是个肯乖乖低头的人,看她下棋便知道,她骨子里是个赌徒。会步步为营,却也敢押上全部。
如今她就在赌,赌萧彻会继续忍她,赌他舍不得真把她逼到绝路上。
若是在年华正好,颜色正盛,萧彻对她兴致正浓的时候,还要唯唯诺诺的。那么,就算往后萧彻真的八抬大轿娶她,她也不过是摆在他床头的一只花瓶罢了。
可有可无,无足轻重。
次日清晨,萧彻脸色沉沉地坐在书案前,见萧横进来,头也不抬,只冷声问了一句,“昨夜,隔壁在闹腾什么?”
“小姐给家庙上送东西呢。两只猫,还有昨日新来的那条小狮子狗,都送去了。吃食和小衣裳小玩意儿的,林林总总装了好几车。”
好好的问这个做什么?萧横催他,“还没写完吗?该走了。”
萧彻写完最后两个字,将墨迹轻轻吹干,折了几折收入怀中,起身道:“走。”
……
萧彻回到城中时,已是半夜。
马蹄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路过隐章那处院墙时,他忽然勒住了缰绳,在马背上想了半晌,终于还是一翻身下了马,翻墙跳进了院子。
院中守夜的仆人先是吓了一跳,正要大喊,待看清是他,才急忙忙将喊声咽了回去。
萧彻脚步不停,直直朝隐章房里走去,身后有人喊他,他充耳不闻。
只是越往里走,眉头皱得越紧。推开房门,几步走到榻前,伸手撩开帐子……果然,空空如也。
他从床头摸出夜明珠来,举着照了照,只见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她确实不在。
他不由得心下一沉,转身到了门口,沉声喊道:“人呢?”
听雪拾光,甚至连柳枝都不在,院里只剩下两个守门的婆子,面对他的质问,其中一个回道:“小姐今日一早就搬走了。”
“搬去哪儿了?”
婆子被他周身气势吓得直哆嗦,“女学旁的新宅子里。”
萧彻愣了愣,脸色依然不好看,但怒气稍微消了那么一点,“找把锤子过来。”
婆子很快递了把锤子过来,萧彻接在手里,转身回屋去了暗门处,对着那把崭新的铜锁,扬手便是狠狠一砸。
“咔”的一声,铜锁应声崩断,碎成两截落在地上。
萧彻丢了锤子,推门就回了自己的屋子。
萧横抱着一摞文书正要往书案上放,看见他从暗门那边出来,唬了一跳,“你怎么回来了?吓我一跳。”
他不问还好,这一问,萧彻那股无处发散的火气登时便冲着他去了,“你不是说,她是送东西去家庙吗?”
萧横一头雾水,“你是说今儿早上吗?是送东西去家庙啊。”
“咋了?你心疼啊?这样小气吗?不至于吧?”
萧彻胸口堵得发闷,“她搬走了。”
“搬走了?小姐吗?搬去哪里了?”萧横说着说着,见他脸色不对,试探着开口,“那咋办?给你备马吗?你要找过去吗?”
萧彻被问得心头火气,一下子炸了,“我是铁打的吗?我不用睡觉吗?都什么时辰了?明儿一大早就要去军中,让我连夜去找她,你想累死我吗?”
萧横被吼得往后退了半步,小声嘟囔道:“你不是说明儿不去了吗,要歇一天的。”
萧彻冷笑一声,“你什么意思?你是说军中有我没我一样,我不在,你们指挥调度起来,反而更得心应手?”
萧横觉得自己比窦娥还冤,“你跟小姐吵架,小姐被你气走了,你冲我发什么火啊……”
萧彻气得手直抖,指着门口,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滚!”
“滚就滚!”萧横扭头就往外走,出了门又扯着嗓子大喊:“明儿早上我来叫你!五更天!你可别怪我吵到你睡觉!”
作者有话说:
加更加更,晚上还有一更,但可能会稍微晚一丢丢,不那么准时,可以晚点来看哦
第55章 酒后怀胎对子嗣不好 她是不可能
开学头一日, 女学里乱成一锅粥。隐章脚不沾地忙了大半日,连口水也没顾上喝。
师姐宋玄机看着她皱眉,硬拉她坐下, 塞过去一个油纸包, “你师娘亲手包的青团, 快吃了。”
隐章咬了一口, 皮子软糯, 红豆馅磨得细腻, 里头还放了去皮红枣和杏干,酸甜适口。她一连吃了三个, 又灌了半杯凉茶,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师姐, 好累啊。”
宋玄机也抓了一个吃着,“也不知道你急什么,慢慢来呗。”
隐章:“我头一回当先生, 兴奋嘛。况且这差事还是我抢来的,满幽州的人都看着呢。我要是做不好, 不光丢我的脸, 连你和师父的脸也一起丢了。”
宋玄机挑眉:“关我什么事?外头都说你不是宋家棋馆的人。”
想到那日赌局闹出的乌龙,还连累宋云铮被打破了头,隐章也笑了, “早知道这也能赌, 那日我说什么也要开一盘。”
二人正说着,外面又乱了起来,隐章立马站了起来,还以为是学生又怎么了。可抬头一看, 却是萧彻的母亲江弗言带着永兴公主和江怀瑛,后头跟着一溜随从,浩浩荡荡地走了过来。
隐章不由皱了皱眉,想了一下,往师姐身后挪了半步,把自己藏了个七七八八。
宋玄机见状也不动声色地挪了挪,将她彻底挡在了身后,低声嘱咐道:“你那日和江怀瑛闹得不愉快,一会儿找机会躲起来,尽量别跟她们打照面。”
隐章点了点头,安安静静地藏在师姐身后,只希望她们千万别过来。
可事与愿违,萧彻的母亲径直朝这边走了过来,仿佛根本没看见宋玄机这个人,伸手就拉住了隐章的手,笑道:“好孩子,快别多礼。”
隐章整个人如坠冰窟,宋玄机也愣住了。
萧彻母亲的手又软又暖,握着她的力道十分温柔,可隐章却觉毛骨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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