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陪我几日?”萧彻脸上的慵懒闲适一点点退去,眉头渐渐蹙了起来,只剩一片冷意,“怎么,你跟我在一起,还要一日一日地数着过?”


    话一出口,隐章其实就后悔了。她这时应该笑一笑,赖在他怀里撒个娇,说几句软话哄哄他,这事儿便翻篇了。


    可她张了张唇,却怎么也挤不出笑来,喉咙似是被堵住了似的,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两个人心里都明白,这是她的真心话,她就是这么想的。


    “说话。”萧彻声音冰冷。


    隐章垂着头,盯着褥子上绣的缠枝团花,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是我不好,又惹你不快。”


    她连编句假话骗骗他都不肯。


    萧彻闭了闭眼,手搭在她膝头轻轻拍了拍,疲惫道:“我眯一会儿,你还困不困了?”


    隐章摇了摇头,“我起了,你睡吧。”


    推门出去后,晨辉暖融融洒下来,隐章微微晃了一下,眼前黑了那么一息。


    她说不清此刻心里是什么滋味。


    说是难过,可她哭不出来,一滴泪也没有。说是解脱,胸口又像压了一块大石头,不上不下地堵着。


    日色如金,铺天盖地,却不止落在她的肩头。她贪婪地想抓住,想永远被这样暖融融地照着。


    可天总会黑的,太阳总会落山的。


    升起或是落下,都由不得她。


    她讨厌这种不由自主的感觉,从小就讨厌。


    用过早饭后,隐章蹲在廊下逗阿福和米糕玩儿。阿福对人还有几分警惕,对她爱答不理的。米糕却不管那么多,被她揉得直翻小肚皮,小尾巴甩来甩去的,惬意得很。


    隐章揉着米糕的脑袋想了想,叫来听雪,“备车,去看看族长夫人。”


    她如今有了身份,跟过去不一样了。她想将顾宝钿和妹妹从家庙接出来,妹妹已快两岁了,再过一年,到了三岁,就该慢慢启蒙了。


    顾宝钿裹着青布碎花的头巾,坐在小板凳上,面前一只笸箩,一边捡豆子一边道:“你这孩子,怎么越大越心急了。她才两岁,离入学还有好几年呢。就算三四岁启蒙,也还有一两年呢。我带着她在这儿住着,都是族里的人,只她一个孩子,都宠着她,一点委屈也受不了,你只管放心。”


    顾宝钿絮絮叨叨的,“反而是你,虽说是当了先生,可一堂课也没上过呢,脚跟还没站稳,正是要紧的时候。我也不是一个拉扯她,有族里帮衬呢,你啊,先顾好你自己,比什么都强。”


    隐章好一会儿没说话,低头亲了亲妹妹的小脸,“小孩子要有自己的玩伴的,整日跟大人在一处,她会闷的。回头我给妹妹送两只猫来。”


    妹妹还是瘦瘦的,在乡下住久了,小脸儿晒得有些黑,但红扑扑的。她很久不见姐姐,其实已经不记得了。


    听见隐章说猫,眼睛就亮了亮,拉着隐章的手摇了摇,“姐姐,要猫猫。”


    隐章抱着她颠了颠,“回头就给你送来,还想要什么?跟姐姐说。”


    妹妹想了想,“狗狗。”


    “好,姐姐知道了。”


    妹妹眨了眨眼,小手比划给姐姐看,“要毛毛的。”


    小手戳在自己鼻尖儿上,“鼻子要这样。”


    隐章听不明白,顾宝钿放下手里的豆子笑道:“她要狮子狗,上回家庙请戏,人家戏班子里有只白色的小狮子狗,她一眼就相中了。我这些日子正给她寻摸呢,找了一只花的来,她不喜欢,就非得要白的。”


    隐章低头看妹妹,“姐姐回头就给你送来。”


    妹妹重重点了点头。


    萧彻一口气睡了两个时辰才醒,醒来时屋子里静悄悄的,他叫了来问,才知道隐章出门去了。


    他在玫瑰椅上坐下来,愣了会儿神,手搭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问道,“去哪儿了?”


    柳枝端着茶奉给他,“说是去覃家家庙了。”


    出城了?萧彻皱了皱眉,“林原可跟着?”


    柳枝摇头,“小姐让他去收拾新宅子了,要将夫人和妹妹从家庙接出来住。”


    萧彻眉头皱得更紧了,“林原没跟她说吗,给她母亲和妹妹另外置了宅子的。”


    “说了吧,奴婢当时忙别的呢,没听见小姐是如何交代的。可能是小姐觉得那宅子太大了,还有山有水的,一个人住着害怕?接了家里人一起住着热闹点。”


    怎么会让她一个人住呢?衙门已经慢慢往那一片挪了。住在那儿,不管是她去女学,还是自己去衙门,都是极方便的。


    真是少看一眼都不行,不过打个盹儿的功夫,就出了这样的纰漏。她将母亲和妹妹接过去,那他还怎么住?总不好还没成亲,就当着她母亲和妹妹的面,在她屋里过夜吧?那她还肯让他碰吗?


    萧彻将茶扔在桌上。还是说,她就是这样打算的,就是想甩了他?


    睡前那场气还没咽下去,一睁眼又添了新堵。


    萧彻冷笑一声,新宅子,他还非住不可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她搬走了。 何必这样戳


    隐章为了找通身雪白、毛长覆地的小狮子狗, 着实费了不少心思。最后还是找了师兄程百川帮忙,才找到一只。


    回到西砖胡同时,已是宵禁时分。她顾不上歇息, 叫来院里的小丫头们, 想着连夜给三只小家伙做些小衣裳小玩意儿, 明儿一早好给妹妹送去。


    萧彻到时, 见满屋子人闹哄哄的, 隐章坐在当中, 手里捏着针线,正低头缝着什么。


    他唇角顿时就弯了弯, 温声道:“这样大红的料子,可怎么戴得出去?”


    从隐章手中接过去,翻来覆去打量了半晌。方才乍一看, 小小的一个,他还以为是香囊。可拿在手里才发现四处都留了口子,瞧着倒像件小衣裳。


    他不由失笑, “你这缝的是个什么?”


    “给米糕做的小衣裳,不是戴的, 是穿的, 好看吧?”隐章从针线筐里取出一顶小帽子,大红缎子面,滚了一圈雪白的兔毛, 递给他看, “到时再戴上这个,多有趣。”


    萧彻还给她,不笑了:“天黑了费眼睛,回头再缝吧, 先用饭。”


    “马上就好了,就剩扣子了。”隐章手上不停,抬头看了他一眼,“你饿了吗?饿了就先摆饭,不必等我。”


    饭摆好时,隐章正好收了最后一针。听雪几人将赶制好的小窝、小衣裳、小玩意儿收拾妥当,便退了出去。


    屋里一时清净下来,只余萧彻和隐章二人。


    二人一同用饭时,萧彻向来不爱留人在跟前伺候。只是往常他总会时不时给她夹菜,偶尔手上也不大规矩,可今日他却沉默得厉害,自坐下便一言未发,闷不吭声的。


    隐章不由看了他好几眼。


    萧彻用饭素来利落,没多时便搁了筷子。见隐章碗里还剩了大半,他沉默了片刻,到底开了口:“院子收拾得如何了?”


    “什么院子?”


    萧彻耐着性子回她,“给你娘和你妹妹收拾的院子。让她们住竹园吧,离水远些。”


    隐章愣了下才反应过来,不由好笑地看着他,“你说什么呢?我怎么可能让她们住那里。”


    萧彻自觉方才的话并无不妥,却被她这般抢白,不由皱了皱眉,“我没有旁的意思,就是想着你妹妹还小,靠水太近了,总归不大好。”


    况且竹园只是离他们住的主院远了些,并不荒僻。


    隐章听了只觉得荒唐,“你觉得,就我们如今的关系,我会让我娘和我妹妹,住进你给的宅子里吗?”


    难不成,让她们亲眼看着,我是如何无名无分与你厮混的?


    萧彻一愣,随即道:“是我误会了。我是听说你白日让林原去收拾院子,说要接她们出来住……”


    隐章简直匪夷所思,“我是要接她们去我买的宅子,就是你说破旧的那个,不是你用来安置我的那个。”


    你的我的,她分得真是清楚,处处都在撇清。


    萧彻听着,胸口那股邪火便慢慢拱了上来,“你什么意思?”


    “该我问你什么意思才对。”隐章冷笑一声,“难怪一顿饭吃得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合着是怕我接她们住进你的宅子?这你可多虑了,我还要脸呢,我娘我妹妹也还要脸呢。”


    她可真混。怎么能这样想他?


    萧彻气得眼前发黑,“我跟你说的那些话,你全忘了,是吗?何必说这种话来戳我的心?说过了,我会和离,会娶你,从没看低你的意思。我是觉得眼下住一起,怕你娘见了心里不好受,这才……”


    “你也知道我娘见了心里会不好受?你也知道眼下我们这样见不得光?”隐章打断他,“我知道你会和离,我记着呢。”


    “可你现在离了吗?我明日就要嫁给你,你能娶我吗?”


    萧彻看她嘴唇气得微微发颤,眼睛也红得厉害,心里那点火气顿时散了大半。


    他叹了口气,给她盛了碗汤,声音缓下来,“好了,是我想岔了,不说了。你才吃了那么一点,再用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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