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彻抬眸问围观考生:“可有异议?”
考生们纷纷摇头,连声道:“没有异议,没有异议。”
她们哪里敢有异议?方才考官们问的那些,她们好些听都听不懂。
萧彻指节不耐地扣了扣桌面,目光落在隐章脸上,“好,那我来问。方才你与江怀瑛那一局,你以闲棋为饵,看似戏耍,实则步步织网,最后一击而胜。若你是她,你能破局吗?”
问得好,在场众人纷纷点头,他们也想知道。
隐章答曰:“破不了。”
她不等萧彻追问,便接着道:“她输,不是输在棋上,是输在太想赢。我那些闲棋废棋,不只骗她,也骗我自己。我走每一步的时候,都在赌她会跟。她果然跟了。所以我赢她,是因为她太想赢。若换作我是她……我不会跟。一开始就不接饵,那网便织不起来。”
满座都只当在评棋,其实他们说得根本不是棋。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可否?
不可。
困棋难破,困心难医。
不如放手,另开天地。
萧彻沉默良久,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满座屏息,谁也不敢出声。
过了许久,他终于开口,“答得好,围棋先生是你的了。”
他起身离席,几步便跨到马前,飞身上马后,围着隐章绕了一圈,居高临下看她,目光复杂难辨:“顾隐章,你很好。”
隐章屈膝深深蹲福,喉间一阵紧似一阵地发酸,她用力咽下哽咽:“恭送王爷。”
我随时准备着离开你,也随时准备着你离开我。可真到了这一刻,我还是难过。
原来离别这一关,任你备过千万回,真到了眼前,还是猝不及防。
作者有话说:
隐章 :握不住的沙,不如扬了它~~
萧彻 : 顾隐章,你很好
第47章 随时准备两清 恨不能一文
天色不早了, 隐章随着人群往外走,不时有人和她打招呼,唤她顾先生, 眼神里有打量有好奇, 但更多的是敬佩。
隐章一一颔首回应, 深深吸了一口气, 将眼泪硬生生压回去。
不能哭, 不要哭。
如今这样已经很好了, 她是顾先生了,她可以撑起一个家了。
“顾先生请留步。”背后有人唤她。
隐章身子微微一滞, 侧身往后看去。
十六岁的顾声声杏眼桃腮,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语气里带着点娇嗔, 又透着一股自来熟的亲昵:“顾先生走得真快,我在后头叫了好几声,先生都没听到。”
她像只不知愁的黄鹂鸟, 伸手想拉隐章的手,隐章立时便后退了两步, 客气又疏离道:“殿下有事吗?”
“哎呀, 顾先生不要这么客气,我们又不是外人,你直接叫我声声就好了。”顾声声歪着头看她, 杏眼亮晶晶的, “顾先生,我以后能找你学棋吗?”
隐章道:“殿下棋艺高超,自幼有名师指点。我这点微末本事,实在不敢在殿下面前班门弄斧。”
顾声声杏眼眨了眨, 随即“噗嗤”笑出了声,“顾先生,你这就没意思啦。旁人都喊我殿下也就罢了,你还不晓得我的底细吗?说得好听些是太后养女,旁人尊称一声殿下,其实不过就是个宫女罢了。横竖不过是一件物件儿,养着要用来送人的。”
交浅言深,必有所图……隐章看着她娇俏带笑的脸,没有说话。
顾声声笑起来,“先生不用怕,我没有恶意。王爷会有两个侧妃,必有你一个位子,也必有我一个。过不了多久,我们就是姐妹了。王爷对先生宠爱有加,我万万不敢与先生为难。”
“不过,先生一定要小心江怀瑛。先生这次投名历经波折,恐怕就是她在背后捣乱。”
隐章安安静静等她说完,轻声道:“多谢殿下提醒。那想必殿下也十分清楚,江怀瑛盯的是王妃的位子。她熬到这个年纪,区区一个侧妃,岂能满意?”
所以,不必来撺掇我,我不会和你们当姐妹,更不会帮你们对付江怀瑛的。
顾声声脸上的笑慢慢褪下,随即又习惯了一般弯起唇角,“我这点小心思,果然瞒不住先生。”
她歪头朝隐章拱了拱手,“那就不打扰先生啦,改日再来讨教。”
女学门外,车马乱成一团。不远处的茶肆里更是吵吵嚷嚷的,杯盏叮当乱响,似是起了争执。
隐章站在不远处胡同口,等着宋九思和宋玄机出来。远远地却看见宋云铮穿过人群,径直向她走来。
宋云铮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意,还没走到跟前就开口道:“我都听说了,隐章,我就知道,论棋,没人能赢你。”
他笑得那样得意,眼角眉梢都是欣慰。隐章方才一直紧绷的肩膀不自觉松了下来,故作矜持地“嗯”了一声,“侥幸侥幸。”
宋云铮笑着将水囊递给她,“鲜橘子榨的汁,快喝两口,折腾一天,肯定渴坏了。”
隐章接过来,仰头一口气喝了一大半。凉丝丝的甜顺着喉咙滑下去,瞬间解了渴,连带着心口那团堵得难受的燥气,也一并压了下去。
她放下水囊,随手用袖子擦了擦嘴,长长舒了一口气:“终于活过来了,饿了,有吃的吗?”
宋云铮从怀里掏出油纸包拆开,“刚出锅的酱牛肉,还热着呢。”
隐章也顾不上讲究,将手在身上随意蹭了两下,便捏肉往嘴里送,吃得腮帮子都鼓起来。
宋云铮说她:“你吃慢点,别噎着。”
就在他们不远处的马车旁,林原忐忑地看了萧彻一眼,吓得声音发颤:“王爷,我这就叫小姐过来。”
萧彻唇角抿成了一条线,眼底冷似寒铁,未发一言上了马车。
林原站在原地,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半晌才回过神来,转头朝隐章跑去。
隐章余光瞥见他后,僵了一瞬,咽下嘴里的肉,扯了一下宋云铮的胳膊:“走吧,请你喝酒。”
说着两人就并肩走入了人群,林原不时被人挡一下,跟又跟不上,喊又不敢喊,急出一身冷汗。
隐章和宋云铮走到茶棚前时,里头忽然“哐当”一声响,接着劈里啪啦打了起来。
宋云铮皱眉拉着隐章,正想快些绕开,忽然一个茶壶从门内横飞出来,直直朝隐章砸去。
宋云铮一把将隐章拽往身后,侧身去挡,茶壶重重磕在他额角,碎瓷四溅,鲜血顺着眉骨淌下来,瞬间糊了半边脸。
隐章脸色大变:“云峥哥!”
宋云铮怕吓着她,连忙背过身去,拿袖子胡乱擦了下血,“别怕,不碍事,皮外伤。”
宋府,送走大夫后,隐章见宋云铮嘴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可见伤得不轻,眼眶不由就红了,“你歇着吧,我去给你熬药。”
宋云铮还有心思笑,没事儿人似的,“快别这样,倒像我快不行了似的。你熬什么药?有丫鬟呢。坐着吧,一会儿饭就得了。只是我如今是不能喝酒为你庆贺了。”
正说着话,宋夫人掀帘进来了,手里端着碗银耳汤,“隐章不是外人,一会儿就在这屋摆饭了,省得你再挪动。”
她将汤碗搁在桌上,招呼隐章:“快来,今儿可是辛苦了,先喝碗甜汤暖暖胃。”
隐章忙谢过。
宋夫人又道:“折腾这半日,已是宵禁了。你先喝着,我去将莲儿的屋子收拾一下,今夜只能留你住下了。”
小时候都是常来常往的,隐章也不客套,喝着汤问:“莲儿何时从凉州回来?”
“谁知道她,淘气起来谁也管不住。自打得知要办女学,我连去几封信催她回来念书,好话说尽,她倒好,连张纸都没回过。”
隐章笑:“莲儿最不耐烦念书了,您这么说,她肯定要拖到女学开学后才肯回的。”
天色一寸寸黑下去,宵禁的梆子声由远及近。
西砖胡同深处,隐章的屋子里,萧彻独坐在那张曾与她耳鬓厮磨过的玫瑰椅上,面色铁青。
他推开窗子,吩咐萧横:“去,接她回来。”声音不疾不徐,却每个字都淬着寒霜,不带半点温度。
她不在时,这屋子竟然这样空旷。
不对。
萧彻眉头突然狠狠拧起,他猛地起身,目光一寸寸掠过藕荷色绣着缠枝蔷薇的帐子,窗边的青瓷小香炉,桌案上的摆件……她住进来许多日子,这屋子,竟和刚布置好时,几乎一模一样。
萧彻手垂在身侧,微微发颤,他沉声喊林原和听雪进来。
“小姐的账册在哪儿?全拿过来。”
这是何意?
听雪一听,大惊失色。
王爷竟要查小姐的帐吗?她心里又惊又气,咬牙起身,立马进了内室将小姐的私账全捧了出来。
幸好小姐有先见之明,从一开始便将账目分得清清楚楚。
她面上恭恭敬敬,语气温驯得挑不出错:“王爷,这是小姐的私账。王爷给的那些,奴婢们不敢经手,都在林原那里放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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