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吏忙放下毛笔,解释道:“钱录事,我这正……”
“行了行了,牛大人那里要紧,你赶紧去。”钱怀仁不耐烦地摆摆手,顺手把桌上的名册揽了过来,“就这么点东西,我替你归置,快去。”
书吏连声道谢,擦了擦手便匆匆走了。
钱怀仁低头翻着名册,目光停在“顾隐章”那一页上。原籍凉州,现籍幽州女户。
凉州路远,女户又是个可松可紧的口子。覃汉升么,死了,人走茶凉……
故此,他毫不犹豫地提笔在名册上批下了:原籍无保结,身家不清白。
待晚间回府后,他径直去了夫人房里,如此这般那般地说了一通,“你明日回趟娘家,原原本本说与怀瑛小姐听。”
钱夫人江蓉按辈分是江怀瑛的表姑,不过已快出五服了,她闻言狐疑道:“就那么一个丫头片子,至于吗?怀瑛那丫头脾气傲着呢,我这么去说,她未必肯信。说不定还要怪你多管闲事,看低她。”
钱怀仁冷笑一声:“顾隐章那丫头是宋九思最得意的关门弟子,她十二岁时,我去凉州,就下不过她了,江怀瑛绝不是她的对手。况且,我听大姐说了,那丫头和萧彻不清不楚的,怀瑛定然也是知道的,心里估计都恨不能吃了顾隐章。你只管把这话递到了,让她知道这事儿是谁替她办的。她即使不信,也会派人去查的,绝对会承我们的情。宋九思那老匹夫一把年纪了,这两年就得退,到时若是江怀瑛肯替我去求求王爷,说不得你老爷我也能得个院令当当。”
萧彻这日要去军中,这一去不知何时能回。临行前推了推暗门,纹丝不动。
十五日了,他已十五日不曾见过她了。
他终是忍不住,让人去隔壁看她在不在家。
果然是不在的。
萧彻问萧横,“她还是每日去宋九思家里?”
“是。”
萧彻心下突然一动,“……女学围棋先生遴选是在哪日?”
“三月初三。”好好的问这个做什么?萧横在一旁急得直跺脚,“快走吧,真等不了了。烽燧那边这几日就要断粮了,几位将军都快打起来了,您再不去拿个主意,真要出乱子了!”
萧彻拧眉,立了半晌,终是上了马,扬鞭一挥:“驾!”
三月初三,上巳节。
往年的上巳节,幽州城最热闹的是城外踏青,年轻男女借着春色眉来眼去。
可今年不一样,今年最热闹的是女学遴选女先生。
这可是幽州城头一所女学,里头的学生,不是贵族小姐,就是富商千金,一年的束脩就要五百两银子。能在这样的地方当先生,那得是多大的本事?
女学要招的先生不少,林林总总几十个。今日是头一场,比的是围棋。
一百多号人先考棋理,再较手谈,层层筛下来,头一名才有资格当先生。
大半个幽州城的人都想去看热闹,可惜女学门口早早贴了告示静了街,闲人免进。
因此附近的茶棚坐满了人,都在等着看,这头一个女先生的位子,到底花落谁家。
“听说了吗?江家大小姐也要考呢。”
“呦,那可是咱们靖北亲王的亲表妹,她还要考啊?她要想当先生,还不是王爷一句话的事儿?”
“要不说咱们王爷公正呢,何止亲表妹要考,小姨子也要考。那位小殿下来我店里买过糕点,方才我看得真真的,永兴公主亲自送进去的!”
“呦,长安女学都办了多少年了?人家那儿的贵女,从小就学的。听说在长安,谁家的小姐不会下棋,出门都让人笑话。肯定是这位小殿下赢。”
“宋家棋馆也报了不少个呢。”
“宋家棋馆?”
“是啊,宋家棋馆在幽州虽然没开几年,但他们可收了不少女娃娃学棋。况且他家老爷子宋九思是棋院令,女儿宋玄机是棋学博士,父女俩一个主考一个副考,两个考官在台上坐着,偏向自家棋馆的孩子,也不是没可能。王爷虽然公正,但王爷又不亲自坐镇。”
“哎呦,我隔壁老王家的闺女在宋家棋馆学了快两年了。”这人冲着远处大喊,“老王老王,你闺女二丫进去考了没有?”
老王搓了搓手,“她年纪小,就是去凑数见见世面。”
“老王你好福气,这要是考上,二丫这辈子可就稳了!”
“我不看好宋家棋馆,考官怎么了?再厉害,能历害过王爷去?再说了,宋家棋馆那些女学生才多大?十几岁的黄毛丫头罢了,还能指望她们赢?”
“就是就是。”
……
一行人越说越热闹,说到后来,甚至还开了盘口,赌今日谁能拔得头筹。
押靖北亲王萧彻姨妹顾声声的,一赔二。
押靖北亲王萧彻表妹江怀瑛的,一赔三。
押宋家棋馆的女学子的,一赔十五。
女学原来是个行宫,今日遴选便在旧日的演武场上。场地开阔,夯土铺地廊下摆了一排长案,供考官们落座。正中央整整齐齐摆了一百七十二张矮案,案上俱已摆好笔墨纸砚。
一个时辰后,卷册收上去,考官当场判卷,最后只取了十二人。十二人对弈,又筛下去一半……最后,只余三人。
考官们将三人的卷册一并铺开,选了答得最扎实、手谈也下得最稳的江怀瑛,直接送进最后一轮。
江怀瑛站起来时,底下静了一瞬。考生们面面相觑,有人忍不住看向考官席。
幸好这里没有茶棚里那行闲人,否则江怀瑛这三个字刚念出来,就有人喝倒彩了。
此时,场上只剩了两个人。其中一个是永兴公主的义妹顾声声,长安来的贵女,一手棋艺出自皇家棋院,落子规规矩矩,布局工整。另一个是城西孟家布庄的女儿,师父是个落第的秀才,野路子出身,不讲章法,不守定式。
二人对弈,半个时辰便分出了胜负,顾声声险胜三子。
周围那些没入终局的考生,沉默地看着场上,心里多少都有些不服。
合着比了大半日,最后剩下的,一个是靖北亲王萧彻的亲表妹,一个是靖北亲王萧彻的小姨子。
这要说没点猫腻,谁信?
“考官大人!”一个清亮娇脆的声音响起。
正在心内腹诽的考生们齐齐一凛,心中暗喜。
谁啊,这会儿站出来,不会是要直言比试不公吧?
一定要是啊!
隐章今日穿了一件灰青色棉袍,头发束冠,利利落落地露出整张脸来。
她从演武场西南角快步走上前来,袍角沾了不少灰土,“各位考官大人,我叫顾隐章,凉州刺史覃汉升的继女,如今我按幽州律令自立了女户。户籍清白,来历清白,可我递名帖后便被刷了下来,说我“原籍无保结,身家不清白”。故此,我特意去找了覃家族长覃汉书,族长大伯亲手给我立了凭证。我拿着凭据再去棋院,还是被人拦了。”
她几步来到考官席前,随即跪倒在地,背脊挺得笔直,双手将户籍文书和族中凭证高高举过头顶。
“民女今日冒昧前来,只想求一个公道。民女原籍有据可查,户籍有印可验,覃氏族人亦肯替小女作保。民女想请问各位考官大人,民女究竟是哪里不清白?”
宋九思板着脸沉声道:“胡闹!考场重地,岂容你放肆!有什么事,稍后再谈,退下!”
隐章跪在地上没动,“大人,我递名帖遭人截留,问缘由无人应答。这场遴选,从投名那日起便已不公。这考出来的结果,还能算公正吗?若是明知不公仍要继续,那律令何在?天理何在?”
演武场上一片死寂。
“问得好!”
一道声音猛然从考生席里炸开,紧接考生们纷纷站了出来。
“说清楚!说清楚!”考生们齐齐喊起来。
旁边一个副考官低声问宋九思:“大人,要不要叫衙役押下去审一审……”太没规矩了。
另一个副考官道:“考生太多了,悠悠众口不好堵,今日不说清楚恐怕消停不了。况且,这是覃汉升的继女。覃汉升为国捐躯,他的继女被人说“身家不清白”。这事要是传出去,今日在场的诸位,有一个算一个,谁也跑不了。”
宋九思忽然抬手,拍下惊堂木,“肃静!”
喧闹的考生们渐渐收了声,齐刷刷看着他。
宋九思道:“今日先停考,此事本官做不了主,但会如实上报。现下,考生们先退场。”
“民女不同意。”隐章抬头高声道:“诸位大人,自从投名被拒,民女多方辗转,想问个清楚,要个答案,却一次次被人推脱。今日更是被人拦在场外,不许靠近。民女藏在学里运菜的车里才混了进来,好不容易才见到各位考官大人。若是就此离去,民女怕……再也没机会要个说法了。”
宋九思似是气急败坏:“那你待如何?”
隐章站起身来,指向顾声声和江怀瑛,不卑不亢道:“我要和她们两个比一比,若是我赢了,我就是女学的围棋先生。若是我输了,立刻走人,再不多说一句,也不麻烦考官大人再去上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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