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么话不能吃饱再说?”
李妙算看他一眼,“那我就在这里说吧。”
宋九思忍气放下筷子,率先回屋了。
老两口的卧房就在正房东侧,门“哐当”一声关上后,程百川立马放下筷子,蹑手蹑脚往东屋走。隐章见了,熟门熟路地跟上。
两个人鬼鬼祟祟地趴在门缝上,偷听里面的动静。
两个孩子也跃跃欲试要跟着去,宋玄机一记眼刀甩过去,两个人便不敢再动了,乖乖舀兑了枇杷膏的白粥喝。
东屋里头起先声音压得低,模模糊糊听不真切,忽然宋九思提高嗓门大喊:“我不同意!”
李妙算声音比他还高,“礼我已经收下了,你吃也吃了,喝也喝了。要实在不同意也行,你把东西还给人家。”
“还就还!”
李妙算老神在在道:“我可提醒你,那些酒啊肉的,全是西域来的,价值不菲,至少得要几百两银子。你要还可以,拿自己的私房银子去还。”
宋九思大怒:“我只有几十两私房,哪里买得起!”
“好你个宋九思,你还真有私房!”李妙算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几十两?老实交代,藏哪儿了?怎么藏的?”
“哎呦,孩子都在外头呢,你别动手!”
“松开松开,我一会儿得出门呢……”
程百川和隐章对视了一眼,默默起身,悄悄回了正堂。
不好再听下去了。
程百川坐下后,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自家娘子,凑过去小声道:“娘子,还是你好。”起码不打他。
好些年没见过师父师娘吵嘴了,隐章差点忘了师娘爱动手。她思绪飘到昨夜,萧彻攥着她的手往他脸上打。还有之前在龟兹城时,萧彻提起娜仁扭郭虎的耳朵,竟然有些……羡慕?
对了,还有八月十五那日,自己气急了打他,他也没恼,后来也没翻过旧账……
隐章蓦地一个激灵,昨夜百思不得其解理不出头绪的事儿,此刻,似乎找到答案了。
作者有话说:
隐章:我好像悟了……
第45章 已十五日不曾见她了 萧彻脸色黑
隐章这边正发着呆, 师父师娘那边已经打完了,没事人儿似的回来接着用饭。
隐章赶紧低头扒两口粥,然后偷偷抬眼看师父宋九思的脸色。
谁知道, 宋九思正瞪着她呢。
隐章吓得一口气没上来, 整个人往后一缩, 粥差点洒出来。
李妙算冷哼了一声, 手里的勺子往碗边一敲。
宋九思喝口粥, 不情不愿道:“我如今是老了, 不中用了,家里家外说了都不算, 吃碗白粥都得看人脸色了。”
隐章赶紧夹了一筷子白菜齑,小心翼翼搁到他碗里,讨好地笑道:“师父, 您最爱吃这个了,这一看就是师娘一大早起来特意给师父准备的。”
宋九思再瞪她一眼,到底还是把那口菜扒进嘴里了, 嚼了两下含糊道:“咸了。”
李妙算:“嗯?”
宋九思立刻改口:“配粥正好。”
饭后,宋九思没说话, 只往书房方向偏了偏头, 隐章乖乖跟上。
宋九思坐好后拈出一枚黑子,在手上转了转,“你十五岁时, 最后赢我的那盘棋, 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隐章点了点头。
宋九思把黑子“啪”地拍在天元上,“那局棋,我拆了三日。今日从头再来一回, 让我瞧瞧,你这几年荒废到何等田地了。”
前二十手有来有回,宋九思面色平静,落子随意。
到了后面,隐章忽然觉出不对劲儿了,她白棋的大龙被拦腰截断了。她额头沁出细汗,试图腾挪。但棋盘上黑子乌压压一片,白子七零八落,她拈着白子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棋盘上白色大龙死得干干净净,她无棋可走了。
宋九思催她:“落子啊,棋盘上还有那么多空点,你磨蹭什么?”
隐章手在抖。
宋九思将手里的黑子扔回棋罐,靠上椅背。
“就这?”
“你如今连入门的奶娃娃都不如!”
“你是傻子吗?大龙被屠都不知道提前做眼了?我以前怎么教你的?走一步看十步!”
“你当年赢我,靠的是敢拼敢杀!如今畏首畏尾,像什么样子?棋场如战场,敌人刀都架你脖子上了,你还在那儿整队列?多年不练手生就算了,情有可原。但你的胆子呢?你那些鬼心思那些致命的杀招呢?被狗吃了?”
隐章咬着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宋九思瞥她一眼,声音忽然沉下来:“你若是不改改这个缩头缩脑的下法,我劝你趁早回家去。就这点胆子,你还想去女学当先生?做梦!”
隐章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起先还忍着,但越哭越委屈,最后索性孩子一般大哭出声。
门被撞开,李妙算风风火火冲进来,指着宋九思的鼻子骂道:“你赶紧把私房钱拿出来,把隐章的酒钱赔了!你爱教不教,天底下又不是你一个会下棋的!”
隐章掉眼泪时,宋九思就后悔了。正想着怎么找补一下呢,李妙算就进来了。
“……没说不教,教呢。”
隐章搂着师娘的腰,不让她骂师父,“师娘,别骂师父……师父说得对……是我不争气,我给师父丢脸了……”
小时候受了委屈,她总要想法子闹一闹,闹不赢就躲,躲不开就梗着脖子不吭声,大不了躲去桥洞随他们怎么找也不回家,反正不会让人顺心。
可如今的她,胆气没了,骨气也没了。每日自怨自艾,自怜自伤,像个废物……她活成了自己最不想要的样子,一个没有骨头的可怜虫。
宋九思这个师父严得很,越看重越严苛,隐章被他盯得紧,每日早出晚归的。女学遴选先生的日子又迫在眉睫,夜里回了家也要钻研到半夜才敢合眼。
早把萧彻这个人忘到脑后去了。
十日了。
整整十日。
暗门一直锁着,萧彻派人送了几回东西,可她一句话也没回。日日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往棋院令宋九思家跑,天不亮就出门,天黑透才回。
也不晓得在折腾什么。
萧横见他脸色一日沉过一日,为了自己日子好过点,便主动请缨道:“明日小姐再出门,属下跟着去查查?”
萧彻转着扳指头也没抬,半晌才撂下一句:“不必。”
萧横又道:“现下都戌时三刻了,小姐这时定然在家。正好府里有新到的冰蜜梨,要不您亲自给小姐送过去。”
萧彻烦躁地揉了揉眉心,过了好半晌才道:“我头疼得厉害,你去吧。”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东西送到就回来,别多嘴。”
萧横很快就回来了,萧彻往他身后一扫,空荡荡的,连个影子也没有。
他脸色发青,“送过去了?她说什么了?”
萧横从袖子里摸出一瓶丹药递给他,“小姐让你少喝酒,早睡觉。若是头疼得厉害,就吃点药。”
“不是说了,不让你多嘴?”萧彻冷冷看了那药瓶一眼,起身径直回了卧房。
这日,宋九思和隐章对坐手谈。棋盘上黑白交错,正杀到要紧处,宋九思满意点头,抿了口葡萄酒随口道:“明日我当值,顺路把你名字报上去。”
隐章落下一子,头也没抬:“不用,我自己去。”
宋九思皱眉,“我顺手的事,你跑什么?在家好好练棋好好温书。”
隐章左右看了看,凑到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宋九思捻着胡须,边听边皱眉:“何必这么麻烦,若是有人存心为难,还有我呢。”
隐章摇头,执拗道:“不行,师父,您说我如今畏首畏尾毫无胆气,我认。这两年,我确实是没出息,这回我得靠着自己站起来。”
宋九思低头瞅她,故意板着脸道:“你行吗?别到时脸没露出来,先露了怯。”
“不行就是我没本事,我认。”她笑,“不过也兴许是我杞人忧天了,人家压根没把我当回事儿,不会特意为难的。反正,就见招拆招吧。”
次日,隐章早早就到了棋院,规规矩矩地排队等着,名帖递上去,办完就走了。
她若是回头,定然会看见,有一个矮胖的身影一直盯着她。
钱怀仁是覃夫人钱素心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在棋院任录事。此人资质平庸,棋艺稀松。心胸狭隘,但心气极高,总觉得自己是怀才不遇。早年没少央求姐夫覃汉升帮他升迁,都被覃汉升驳了回去。
覃汉升活着的时候,钱怀仁不敢露出不满,心里却记下了这个仇。后来覃汉升不在了,覃府一落千丈,他有心想报仇,可对着钱素心母子,他的亲姐姐亲外甥,再狠心也下不了手。憋了半辈子的气,只能往顾宝钿母女身上撒了。
钱素心那样狠心,故意不给妹妹请大夫,就是他在背后撺掇的。
等隐章走远后,钱怀仁才从拐角出来,他理了理袖子,不紧不慢地踱到书吏桌前,假意训斥道:“牛大人找你半日了,你还在这儿磨蹭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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