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彻低低笑了一声,“那可麻烦了,还真没有这么小的,等回了幽州就让林原去找。”


    “好啊好啊,等我布置好了,回头你不忙的时候,我请你过去赏月看灯。幽州的灯也好看的。”


    街上有小孩子跑来跑去,一个个裹着厚厚的棉衣,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的小鸭子一样,萧彻看着有趣,伸手捏了捏隐章的耳垂,低声问:“你小时候也穿成这样?”


    “穿啊,我怕冷,棉裤比寻常的要厚许多,穿上腿都不好打弯,摔倒了半天爬不起来。”她说着自己先笑了,“有一回摔在雪地里,蹬了半天腿起不来,还是我二叔将我拎起来的。”


    方才的小鸭子已经跑远了,吱吱喳喳又来了一群新的。萧彻想象着隐章像只小乌龟似的,在雪地里扑腾,不由闷闷地笑了起来。


    他笑个没完,隐章拍他一下,“小孩子不都这样么?幽州冬日也不比沙州暖和,你小时候肯定也穿这么厚的,只是你不记得了而已。”


    隐章说完又顿住了,“也对,你是节度使家的公子,哪里用得着穿这些。”


    她住进刺史府后,也不用穿那么厚了。平日里不怎么出屋子,出门必然坐马车坐轿子,脚炉手炉稍微凉一点马上换新的。


    “到了凉州后,覃伯父给我娘好些皮子,要我娘做斗篷穿。我娘节俭惯了,舍不得,就捡了我大哥穿小了的改改给我穿。”


    她嘴角浮起一点笑意:“我大哥见了没说什么,自己去外头铺子上,用私房给我做了一件红狐狸皮的,一件灰鼠皮的。特别合身,只穿了一年,第二年就穿不下了,给我娘心疼坏了。”


    “兆年待人向来如此,在军中上上下下没有说他不好的。”萧彻语气有些微妙的酸意,“你很喜欢这个大哥吧。”


    隐章看他一眼,“当然喜欢。大哥将我当亲妹妹般疼爱,教我念书,教我习剑。去赴朋友的约,也会带上我,逢人便显摆。若非大哥悉心照料,我只怕早就钻了牛角尖。”


    萧彻微微蹙眉,沉吟片刻方道:“凉州我前前后后去了不下三回,约莫你七八岁时,还住了不短的日子,他怎的不带你去见我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梦醒 一夜浮华一


    “我娘不让, 那时我规矩还未学好。你是节度使家的郎君,我娘怕我不知轻重冲撞了你,连累覃伯父和我大哥。”


    萧彻叹了口气, “你若那会儿见了我, 兴许会吓到。”


    他犹豫了下, “我那时不太好。”


    何止是不太好, 是暴戾。五个兄长齐齐死在沙场, 五千将士全军覆没, 沙州全城被屠。他觉得不对劲,想要查, 可所有人都在敷衍他。


    他不信邪,私底下费了许多功夫,终于将江朝君和叶夫人挖了出来。


    滔天的恨意, 压得他整夜整夜睡不着。可那时他也不过十几岁,羽翼未丰,无人可用。除了忍, 别无选择。


    更令他崩溃的是,萧北疆对叶夫人的手段十分清楚。可对萧北疆来说, 五个儿子已经死了, 剩下一个他整日沉迷奇技淫巧,贤愚难辨。而叶夫人膝下的萧镇小小年纪过目不忘,出口成章。


    萧北疆对萧镇寄予厚望, 自然不会将叶夫人如何。况且叶夫人风情万种, 工于内媚,又新有了身孕……


    萧彻几乎要笑出声来,萧北疆当年拼了命地拦着,不让他碰沙州的事, 一个“莫要多问”就把所有血债压了下去。


    待这番回到幽州,就是揭晓真相最好的时机。萧彻已经等不及了,他想看看当得知叶夫人和江朝君私通、萧镇是江朝君的种时,萧北疆会不会有那么一丝悔意。


    “你和你兄长们关系一定很好。”隐章抬手将他眉间褶皱一点点揉开。


    萧彻:“我小时候,他们谁有空谁管我。这个教两天,那个带两天。我那会儿皮得很,不好带,没少给他们惹麻烦。”


    所以你拼了命也要为他们报仇,是吗?


    隐章往他怀里缩了缩,“外面传你伤到要害,是怎么回事呢?真的伤到那里了吗,疼不疼啊?”


    萧彻笑了下,握着她的手从衣襟探进去,按在自己胸口,“确实伤到了,不过是这里。再偏一寸,你就见不到我了。”


    隐章冰凉的指尖摸着那处伤疤来回摩挲了两下,然后抽出手,隔着衣裳,将唇印了上去。


    萧彻呼吸顿时沉重起来。


    “你怎么了?”隐章明知故问,她垂眼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手碰了碰唇,声音很轻,“需要我帮你吗?”


    “砰”的一声,一道金光蹿上去,烟花在夜空中炸开。


    底下人潮涌动,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萧彻和隐章没有看烟花。


    萧彻发狠吻着隐章的唇,烟花的光映在两人脸上,明灭不定。


    隐章眼睛紧紧闭着,呼吸碎得不成样子,舌尖被萧彻狠狠吮咂。她浑身止不住地颤起来,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往下坠。


    她呜咽了一声,闷在喉咙里,又被撞碎了,从嘴角漏出来,细细碎碎的,不成调子。


    烟花散尽,夜空暗下来,人群也渐渐散了。


    隐章死死抱住萧彻,指甲掐进他的肉里,身子还不由自主地发着抖,将脸埋进他的颈窝里,哭出声来。


    火树银花触目红,却是一夜浮华一场空。


    萧彻对她来说,就是一场好得不真实的梦。


    烟花会散,梦会醒。


    他们的结局早就定好了,三年,只有三年。


    这趟龟兹之行养大了她的心,他们同吃同睡,光明正大地牵着手走在人群里。一想到回幽州后,要再像从前那样避人耳目装作陌路,她不甘心了。


    她不止一次想过,要不然算了,就这么跟着他吧。做妾也好,什么名分都不要也好,只要能和他堂堂正正在一起。


    可他对她,只是一时兴起,见色起意。兴许三年不到,他就看上旁人,要和她分开了。


    她哭得厉害,萧彻有些被吓到,以为是自己手重了,忙问:“是不是弄疼了?”


    隐章摇头,肩膀缩成一团,上气不接下气。


    萧彻慌了神,关上窗子就要点灯去看,隐章抱着他不肯撒手,哽咽道:“不疼,你不要乱动,就这么抱我一会儿。”


    萧彻只能抱着她坐下,过了半晌,见她哭声小了,才凑到她耳边轻声问:“那为什么哭?”


    隐章只是一味地摇头,把脸埋在他怀里不说话。


    萧彻声音更小了,“是太好了吗?”


    他好讨厌,隐章气恼地伸拳头锤他。


    萧彻任她打,笑着哄道:“好了好了,我不问了。”


    回到幽州城后,已是换了天地。


    老节度使萧北疆沉疴缠身,卧床不起,军政诸务旌节符印尽归于萧彻。


    萧彻成为名副其实的新任节度使,同时兼任安西、北庭、安东、安北四镇节度使。东及辽海,西尽流沙,一身担五镇,亘古未有。


    另有诏曰,封为靖北亲王,食邑三万户,实封两千户,开府仪同三司,许自置官署,赐铁券丹书,恕十死之罪。


    一时之间,幽州城中,文武僚佐奔走阶前,旌旗甲仗焕然一新。已非寻常藩镇气象,俨然成了个小朝廷。


    隐章忙着打点归置行李,将一路采买的东西给顾宝钿和妹妹送去,还有灵熙的、族长夫人的……忙忙碌碌折腾了五六日。


    这日好容易闲下来,才恍然惊觉,她与萧彻,已经好几日不曾见过面了。


    不过一墙之隔而已。


    她捏着手中的礼单怔愣在原地,见林原从外面大步走来,有心想问一问萧彻的行踪,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林原掏出几张房契递过来,“咱们郎君封王后,幽州城房价涨得厉害,没人肯轻易出手。我跑了这几日,好说歹说才磨下来三家。没来得及请小姐过眼,先定了下来。小姐瞧瞧合不合适?若是不称心,我再去寻。”


    隐章这才想起来,她与萧彻说过铺子的事。她不过事随口一说而已,萧彻竟然早早就交代了林原。


    她接过房契展开扫了一眼,都是极好的位置,寸土寸金。能拿到这几处,哪里还有不称心的?


    “辛苦你了,替我谢过王爷,下去歇着吧。”


    林原笑道:“不辛苦,跟着小姐办事,比以前可轻松多了,这点活儿算不得什么。”


    他真心实意这样想,自从跟了小姐,他日子过得跟神仙似的。好吃好喝的,每日睡到日上三竿,小姐待人又温和,月钱比以前涨了足足两倍,比萧横将军的俸禄还高呢。若是可以,他真想跟着小姐一辈子。


    林原自己倒了杯茶,咕咚两口灌下去,抹了抹嘴便站起身来,“小姐,我得去酒坊一趟。那几位酿酒的师傅不肯住在城里,非要住酒坊里。可酒坊里住处有限,我得去附近村里,找几间像样的院子给他们收拾出来。”


    隐章叫住他,“你歇着吧,我去。你毕竟是跟在王爷身边的人,幽州不少人认得你。你老往酒坊跑,被人看见了,不像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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