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她还没长好就结了疤的旧伤,看着像是愈合了,其实里头还是溃烂的,轻轻一碰就会流出脓液。


    沙州城灭,所有她认识的不认识的,都死了。在她还没学会什么是恨什么是苦时,就消失不见了。


    她也哭过,为那些逝去的人难过,可哭着哭着就觉得自己好虚伪,眼泪戛然而止。装什么呢,你压根没那么伤心。


    她没有办法恨,也爱不起来,连伤心痛哭都做不到。


    她不肯回来,却被困在了这里,无法解脱。这里明明干旱的要命,可在她的梦里永远都在下雨,湿哒哒雾蒙蒙的,将她淋湿一回又一回。


    如今真真切切地站在小时候扒过无数次的窗台,依然像隔着一层雾,恍恍惚惚的,像在梦里没醒过来。


    开着窗户,屋里的热气很快就跑干净了,可隐章并不觉得冷。斗篷很厚,萧彻的怀抱也很暖。


    隐章回身环住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前赖了一会儿,仰起头看他:“你吃饱了吗?我带你出去走走吧。”


    萧彻低头看她,她的眼睛亮亮的,笑吟吟的,可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那里有什么东西在一寸寸地碎掉。


    她明明就站在眼前,就在自己怀里,可他却觉得离她很远很远。稍一晃神,她就要不见了。


    “我做错了吗?”萧彻低头抵住她的额,声音低低的,“该先和你商量过再回来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磨人 萧彻语气有


    毕竟经历过灭城之祸, 又过去了十几年,如今的沙州城变了许多。再加上天黑,隐章绕了好几段冤枉路, 才找到以前的家。


    房子明显翻修过了, 记忆中那面青砖老墙, 如今重新粉过, 在夜里泛着淡淡的青白色。旧木门也换了新的, 刷了油亮亮的黑漆。门上贴着春联, 两盏大红灯笼垂下来,院子里欢声笑语一阵接着一阵。


    隐章牵着萧彻的手站在门前, 不由出了神。十几年前,这道门里也是这样过年的。也是灯笼通红,也是笑语盈门。


    她守在灶边, 等着锅里新炸的丸子和麻花。出锅后,顾宝钿会给她装小半碗,她便端着去寻个不碍事的门槛坐着吃。


    一个路过的邻居打量了他们两眼, 问:“你们找谁?”


    隐章回过神来,摇摇头说:“外地来的, 走错路了, 这就走。”


    走出巷子后,隐章才觉得有些不对劲儿,萧彻一直没说话。


    她转过身, 两只手都牵住他, 倒着往前走,仰头看着他笑,“为什么不说话?”


    萧彻犹豫了下,似是有些懊恼, 觉得自己好心办了坏事,“你小时候,过得很不好吗?”


    他表情好古怪,好像她小时候过得凄惨无比似的,满眼小心。


    隐章扑哧笑了,拉着他的手晃了晃:“你想什么呢?他们只是不大喜欢我罢了。我好歹是亲生的,也不会动不动就打骂。”


    “再说了,那时候家里铺子生意好着呢,不缺吃不缺穿的。我时时都有零嘴吃。每年入冬,我娘都会给我做新棉衣棉鞋。小时候我不会吃鱼,每次吃鱼,我娘都会把刺一根根挑干净了才搁我碗里。我这样的,爹能养家,娘能顾家,其实过得已经比大多数人好了。”


    说到最后,声音轻下去,笑意还挂在嘴角,眼神却不知飘到了哪里,“我要是记性差一点就好了。”心思粗一点就好了。


    第一次见她时,他就觉得奇怪。她生得这样好看,秾艳得像枝头怒放的蔷薇,灼灼晃人眼。可人却那样安静,不爱说话,笑也是浅浅的,不入眼底。懂事的令人心里发堵。


    她应该被人捧在手心里,她应该骄纵张扬天不怕地不怕。她应该想笑的时候才笑,不高兴了,谁的脸子都敢甩。


    萧彻握着她的手紧了紧,忽然有些恼怒。


    隐章却忽然重新笑起来,一把拽起他的手,“我带你去个地方。”


    沙州城南,靠近城墙处有条小河,如今天寒地冻的,河床早就干了,裂纹一道一道的,踩上去嘎吱嘎吱脆响。


    隐章顺着石拱桥旁的石阶往下走,弯腰钻进桥底下拱形的桥洞,转身招呼萧彻:“进来啊。”


    桥洞不大,萧彻弯着腰进来也站不住,只能蹲着,显得有些局促。


    隐章语气带着笑:“我小时候经常躲在里面玩,有时候一待就是一整天。”


    她拉着他的手去摸洞壁上歪歪扭扭的划痕,“摸到没?都是我刻的,那时还不认得字,画些乱七八糟的鬼画符,假装在写诗作画。”


    萧彻一笔一笔摸过去,仿佛看见了一个蹲在石洞里的小姑娘,小小的,攥着尖尖的石头,认认真真在上面刻下这些只有她自己懂的诗画。


    “夏天这底下特别凉快,我一待就是大半天。家里有时候会出来找我,我就坐在这里不吭声,等他们走远了,才敢继续动。”


    萧彻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风从桥洞口灌进来,冷飕飕的,他侧身挡住,包着她的手捂着,“太冷了,回吧,明日出太阳再来。”


    隐章:“明日就不来了,我带你去旁的地方。”


    回到客栈,洗漱后上了榻,萧彻把隐章整个搂进怀里,手不停地摩挲着她,又把她冰凉的脚拢到腿间暖着,将她裹得严严实实的,“是我不好,不该在外头待这么久的。”


    他身上热,像个火炉似的。隐章拼命往他怀里挤,手脚都往他身上贴,“暖暖就好了。”


    萧彻被她蹭得嘶了一声,手上渐渐重起来,他低头,顺着她得额角往下寻,一下一下难耐地亲她。


    隐章偏头躲开,不乐意了,“你老是这样。”


    她手伸下去,“我不管,我也要摸你。”


    “你又不累了?”萧彻捉住她的手,用胳膊夹住,“不许闹了,睡觉。”


    “是你先闹的。”


    隐章动来动去不肯消停,萧彻被她拱得呼吸都乱了,一个翻身将她压住,一只手抓住她两只腕子压在头顶,威胁道:“看来在马车上,我还是没伺候好。你如今这样,是想让我再卖力些的意思,是吗?”


    隐章硬撑着一副“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的样子,盯着他的眼睛丝毫不肯让,“反正我要摸回来,我也要将你看光。”


    萧彻看着她这副虚张声势的模样,喉间滚出一声低低的笑,“你知道的,我不行,不行的男人会自卑的,不能让你看。”


    “骗人,你明明可以。”


    萧彻笑得整个人都在抖,他把脸埋在她颈窝里,笑够了才抬起头来看她,“你小,不懂,那不意味着行。蓁蓁,你的壮元春可得快点做出来。我着急等着治病呢。”


    他虎着脸,一本正经的,“很急。”


    隐章被吓了一跳:“你怎么知道壮元春?”


    “自然是你告诉我的。”萧彻侧身躺下,将她揽在怀里抱好,鼻尖抵着她的鼻尖来回逗弄,“你担心得很有必要。你的酒若是迟迟酿不出来,我怕是真要变扭曲了。”


    “三月三那日,你知道我为何攥拳头吗?你那日害怕其实也没错。我是用了极大的力气,才扭头离开的。”


    “还有后来,你每回撩拨我,我都想狠狠欺负你。欺负得你哭,欺负得你求饶。”他喉结滚了一下,“今日在马车上,我已经很克制了。若是真的放纵起来,你恐怕招架不住。”


    萧彻目光落在她脸上,眸子暗了暗,声音低哑,“你可要想好了,看可以,摸也可以,看了之后我控制不住,你不要后悔。”


    隐章搂住他的脖子,在他唇上亲了一口,然后将脸埋进他颈窝里,闷闷道:“萧彻,谢谢你。”


    萧彻低头看着她毛茸茸的小脑袋,抬手轻轻揉了揉,“又谢什么?”


    “我总是气你,你都没跟我计较。”隐章将脸往他胸口又埋深了些,“还有,谢谢你带我回来。”


    “不怪我没和你商量,自作主张吗?”


    隐章摇头:“不怪。若是你问了,我肯定说不回来。但今夜我才知道,我其实是想回来的。”


    萧彻一下一下地捋着她的发丝,“睡吧,明日早些起来,带我出去玩,好不好?”


    “好。”隐章拉着他的手放在自己腰上,“你抱紧一点,我喜欢你抱着我。”


    两人已经贴得够紧了,萧彻身子隐隐又有些紧绷,他叹了口气,“知道了。”真是磨人。


    沙州是北方锁钥,边塞重镇。便是大年三十,街上的行商和旅人也不见少,铺子几乎都敞门坐着生意。街上人来人往,比平时还要热闹一些。


    客来居二楼,还是昨夜那个雅间。用过晚饭后,萧彻将灯熄了,抱着隐章坐在窗口,等着看烟花。


    隐章穿得厚厚的,头靠在他肩上,忽然说,“你给我的铺子里,有二楼吗,有这样一间临街有窗子的小屋吗?”


    萧彻想了下,“自然是有的,有一间我记得还是三层的,很是宽敞。”


    她比划了一下,“不要大的,就要这么小的。窗子要嵌珠光明瓦。夜里我就这样熄了灯,坐在窗口看街上的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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