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说了。”隐章捂住他的嘴巴,“我心里有数了,不要再说了。”什么也不要说,也不必许诺。


    隐章想起永兴公主千挑万选的那个酒葫芦,闭上了眼睛,“说好了的,我陪你三年。至于往后如何,要看缘分的。我们就随缘,走到哪里算哪里。”


    萧彻皱眉:“你不信我?”


    “我信。”我信你此刻是真心的,隐章看着他,“我从来没跟你说过吧,我是沙州人氏。那一年沙州城破,你五位兄长战死。整个沙州,四千户两万余百姓,活下来的孩子,可能就只有我一个。我娘每年都要烧些纸钱祭奠一下,我从来不靠近。”


    她眼眶泛红,像一朵被风吹雨打却死活不肯掉落的野蔷薇,满身的刺,柔弱的蕊,倔强地守在枝头,抿着唇执拗道:“因为我不信鬼神,不信命,我只信我自己。人死如灯灭,没什么好祭奠的。”


    “你此时此刻待我好,我此时此刻愿意跟在你身边,那我们就好好相处,不谈其他。以后的事,谁也不晓得,这和信不信你无关。”


    她生得秾艳,初春新绽的桃花瓣似的,眉眼间有股说不出的媚意。美得不可方物,也脆弱得让人不敢伸手去碰。


    萧彻眼眸深深地看着她,手指轻轻抚着她倔强抿起的唇角。


    这哪是什么娇花?她是荒地里的野草,哪怕被火烧得只剩一把灰,一场春雨落下,便能重新活过来。


    此时,萧彻才真正觉得棘手了。可心底那股隐隐的兴奋,却怎么压也压不住。


    他低头,轻轻的吻她,一下一下的点碰着,一触即离,不像以前那样贪婪,嗓音有些沙哑:“还想睡吗?不睡了就起来,收拾东西,咱们搬出去住。”


    “搬去哪里?”


    “客栈包个院子,或是租个私人的宅子,都行,你定。”


    隐章疑惑:“我们不是这几日就要回幽州了吗,为何还要搬出去住?”


    况且,萧彻和武威郡王府的关系应该是极好的,住得好好的,突然要搬出去住客栈,这不是明摆着打武威郡王的脸吗?


    萧彻笑了,鼻尖抵着她的鼻尖,左右轻轻摇了摇:“因为你不高兴。”


    直到搬出武威郡王府,坐在客栈包来的院子里,隐章还有些回不过神来。


    龟兹的冬月干冷干冷的,院内的葡萄藤光秃秃地盘在架上,风从西北刮过来,猎猎作响。


    隐章站在院子里,呼出一口白雾,问林原:“他去哪儿了?”


    林原:“郎君找武威郡王世子有事商议,一会儿就回来。小姐,郎君说了,咱们晚上去胡商开的酒肆吃烤肉,那儿有最正宗的三勒浆和龙膏酒,还能看胡旋舞呢。”


    龟兹都护府内,郭虎翘着二郎腿,斜着眼睛,下巴扬得高高的:“呦,不知萧六郎君贵脚踏贱地,有何贵干啊?”


    萧彻径直坐下,理理袖子道:“你给我找几个会酿酒的好手,最好是能跟着我回幽州长住的,这几日就要。”


    “真有本事的酿酒师傅,哪个是好说话的?手艺越好,脾气越大。这一时半会儿的,我上哪儿给你找去。还跟你去幽州长住,想得可真美!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萧彻不紧不慢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呷了一口,眼皮都懒得抬:“丝绸,茶叶,或是铁器,你要多少,只管说个数。”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放在桌上:“再加一道手令,你的商队走河西,过幽州,一路关卡,畅通无阻。我只要三分利。”


    郭虎把二郎腿放下来,往前一探身,“你此话当真?”


    萧彻瞥他一眼,“你不认字?不会看文书?”


    郭虎嘿嘿一笑:“认得,认得。你突然这么大方,我这不是不习惯嘛。不过我提前跟你说好,此事必须瞒着老头子,让他知道,非剥了我的皮不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后怕 萧彻在发抖


    申时末, 太阳斜挂在西城墙头上,将整个龟兹城染成金红色。风从街口灌进来,带着远处天山雪顶的寒气。


    但街上人多, 挤挤挨挨的, 又到处是烤肉的摊子, 隐章倒也不觉得冷。


    萧彻牵着她的手, 慢悠悠地走着, 掌心严丝合缝地贴着她的, 十指紧扣。他的手骨节分明,硬硬的茧子, 粗粝地蹭着她。


    路上人多,有人撞过来,他连看也不看, 手臂一收,她整个人就被拽进了他的怀里。


    隐章抬头看他,他们竟然可以这样光明正大地手牵手走在街上, 人来人往里,烤肉的烟火气里, 像一对真正的夫妻那样。


    隐章心里忽然揪了一下, 酸酸涨涨地疼起来。


    萧彻察觉到她的视线,将手里被她咬过一口的奶酥直接扔进嘴里,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三两下就咽下去了。


    “你饭量小, 吃多了零嘴,一会儿就吃不下正经饭了。想吃明日再来买。”


    隐章心口酸胀得厉害,闻言停了下来,脚尖踮起, 一手攀住他的肩膀,亲了他一下。


    萧彻喉结滚了一下,在她腰上轻轻拍了一下,领着她倒回去又买了一份,一脸‘真拿你没办法’的表情:“行了,吃吧。”


    隐章扑哧笑出声来,眼睛弯着,“不吃了,我等着一会儿吃烤肉呢。”


    萧彻领着隐章去的是家老店,老板是个大胡子的回鹘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店里跑堂的全是外族人,高鼻深目,卷发披着,不管男女,衣裳领口都开得极大。


    其中有个戴着小红帽的姑娘,皮肤雪白,前凸后翘丰/乳/肥/臀,腰肢一扭一扭的,野性十足。


    隐章一下子看直了眼,那姑娘大概是被人看惯了,非但不躲,反倒转过脸冲她笑了笑,眼尾挑起,撅了撅饱满的红唇,隔着半间屋子,轻轻送了个吻过来。


    隐章脸腾地就红了,慌忙低下了头,不敢再看了。


    萧彻瞥了那姑娘一眼,又瞥了隐章一眼,忍笑将粗陶碗推到她手边:“三勒浆,尝尝。”


    隐章抿了一口,入口酸酸的,涩得她皱了下眉,她咂咂嘴,又尝一口,这才觉得满口生津回甘,“好喝。”


    肉上得很快,羊排烤得焦脆,用刀背一敲就裂开,里面的肉嫩汁水多。羊肉串肥瘦相间,撒了孜然和盐,还撒了一层黑色的碎末,咬下去先是奇异的辛香,紧接着辣味慢慢泛上来,味道极好。


    萧彻见她吃得开心,又倒了碗龙膏酒推过去:“这酒烈,后劲极大,喝慢点。”


    酒液在粗陶碗里晃了晃,黑漆漆的蜜一样,挂壁很厚。隐章抿了一小口,初入口是甜的,咽下去后烈劲儿上来,从喉咙一路烧下去,呛得她眼眶都红了。


    萧彻伸手把她手里的碗接过去,仰头一口灌了,“回头多买些带走,回家你再喝。”


    酒肆里极为热闹,这边正吃着,就有舞娘旋转着舞了进来。


    那姑娘一身宝蓝色紧身裙,裙摆缀满了铜片和铃铛,腰间的金带子一闪一闪的,双手举过头顶,整个人像一团被风吹起来的蓝色火焰,越转越快。


    鼓点由急变缓,一曲终了,舞娘旋到萧彻跟前。宝蓝裙摆扫过桌角,她嘴里不知何时叼了一只银色酒杯,雪白纤细的腰肢一拧就要往萧彻怀里坐。


    萧彻在她贴上来的一瞬,用粗陶碗挡了一下,另一只手摸出块银子,递了过去。


    舞娘笑了笑,接过银子往领口胸前一塞,然后凑到他耳边,媚声道:“这位爷,奴家今夜有空。”


    萧彻端起隐章跟前的碗喝了一口三勒浆,淡淡道:“我没空。”


    舞娘也不恼,眼波一转看了眼隐章,双手重新举过头顶,笑着旋走了。


    舞娘说的是回鹘语,叽里咕噜的,隐章一个字也没听懂。但是大概意思看明白了,舞娘走了后,她看着萧彻黑漆漆的脸,没忍住扑哧笑出了声。


    萧彻立马瞪了她一眼,“吃饱了吗?走了。”说完就站起了身子。


    隐章赶紧也站起来,伸手挽住他的胳膊,讨好地笑了笑。


    萧彻再瞪她一眼,头转回去后,嘴角却似有若无地往上弯了弯,手臂也夹紧了些。


    灯火将整条街照得明明暗暗的,各种小摊子一个接一个,吆喝声此起彼伏。


    路过一个卖毯子的小摊位时,隐章不肯走了。


    “这一看就是波斯来的,我要买给灵熙。”


    摊主是个头发花白卷曲的老婆婆,蹲在一旁抽着旱烟,见有人蹲下来也不着急打招呼,慢悠悠地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用生硬的汉话说:“好毯子,纯羊毛。”


    说着伸出三根手指头,比了个数。


    接下来就是一发不可收拾了,银镯子、松石项链、玛瑙珠子,还有些颜色夸张得很的异族衣裳,隐章一样一样挑得又快又仔细。


    一边挑一边嘟囔,这个给谁,那个给谁的。


    萧彻听她念名字念了一圈,也没听见自己的,不由看了她好几眼。


    旁边是个卖灯的摊子,有一盏琥珀色的琉璃灯,提在手上,火光透出来,暖融融的,像一颗被捧在手心的小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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