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彻冷嗤:“顾小姐,你看,你又不记得我的话了。我对你,没那么大的兴趣。只是家母抱孙心切,催得紧。我又不是随便什么女人都看得上的,所以找你来应付一下。”


    隐章:“为什么是我?”


    萧彻对答如流:“翠华楼那日,家母见过你,夸你长得好,生下的孩子也一定好看。正好顾小姐欠我人情,我最近忙得脚不沾地,也懒得费事再去挑人,所以只好如此将就了。”


    萧彻顿了顿,俯下身子,一根手指挑起她的下巴,擦去她额角的灰印子:“最要紧的是,顾小姐不是死缠烂打的人。我不必担心三年之后,你会赖着不走。”


    隐章眨了眨眼,小心翼翼地呼吸着,生怕下一瞬,就会哽咽出声,“你年纪也不小了,既然想要孩子,为什么就不能和永兴公主好好过呢?”


    “若真的和公主夫妻缘分已尽,无法再圆,那你也该好好找个人定下来。何必这样多此一举,欺瞒你的母亲?”


    萧彻:“我这人一向挑剔,不是什么人都能入我的眼,当我孩子的母亲的。”


    语罢,他不耐烦地叩了叩车厢:“时候不早了,顾小姐回吧。这三日你好好想想,要什么,银子宅子或是别的什么,都随你提。”


    他顿了一下,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声音低下去:“就三年,说话算话。”


    天色已晚,帮忙收拾的人都回去了,院里只剩下听雪时光还在忙进忙出。


    拾光看见隐章回来,忙问道:“小姐饿了罢,我忙完手上这点活,就去提饭。”


    隐章勉强笑了笑,那笑容浮着,半点不入眼底,令人看了只觉凄惶。


    她走过去将箱笼合上,轻声道:“别收拾了。”


    拾光:“马上就好了,这些衣裳小姐明日要穿呢。”


    隐章拉住她的手,轻轻将额头贴上去,像是累极了,就那么靠着,声音低得像在叹气:“别收拾了,三日后,我们搬走,不住这里了。”


    眼泪顺着拾光的手滴到地上,不一会儿,脚下的青砖便洇成了深色。她泣不成声:“什么也别问。”


    马车驶向西砖胡同,萧彻闭着眼睛,唤来林原问道:“宅子找好了吗?”


    林原:“找好了,就在隔壁,最里进紧挨着您的内书房。三进的宅子,格局大小和咱们府里一样。前头的主人是长安的盐商,买来几乎没怎么住过,只有几个老仆看门。属下给他们另寻了住处,已经打发人搬走了,今夜就开始收拾。房契按您吩咐的,落在了顾小姐名下,明日衙门就给送来。”


    萧彻皱了皱眉:“按她的喜好来,用心些。”


    沉默片刻,又道:“多种些蔷薇花,将那两匹小马接过来。”


    林原:“是!”


    隐章一早起来,先去了祝府,想找灵熙把事情说清楚。谁知却扑了个空,灵熙约着程大人去看日出了。


    隐章骑着珍珠,停在熙熙攘攘的街口,一时茫然,竟不知该往何处去。最后抖了抖缰绳,拨转马头,想着还是出城去酒坊看看。


    路过凝香楼时,正巧遇上萧彻和江怀瑛。他们并肩而立,有说有笑,应是约着一道去凝香楼吃早点的。


    江怀瑛是江朝君的女儿,这就是萧彻说的,会给自己一个交代吗?


    隐章胃里顿时一阵翻涌,酸水直往上顶,心脏像被拧成了麻花,死死搅成一团,疼得她几乎喘不上气。


    隐章难受得微微俯下身子,一手按住翻江倒海的胃,轻声催促身下的马:“珍珠……快走。”


    萧彻自然也看见隐章了,见她远远躲着自己,神色嫌恶,眸子瞬间冷了下来。他再没心思搭理江怀瑛,淡淡道:“我知道了,你先回去。”


    江怀瑛不依:“我打听过了,那夜你去过抱春园后,父亲就再也没有露过面。六郎,你有事不要瞒着我们。姑姑也着急呢,一直问。”


    萧彻避开她拉扯自己的手,脸色已彻底冷了下去:“回去。”


    江怀瑛忍着泪,强撑着扯出一个笑来:“你不想说,那我不问了便是。只是姑姑心口疼又犯了,要你这几日回府一趟去看看她。你千万别忘了,我这就走了。”


    楼上雅间里,客人还没到。萧横憋了半天,还是没忍住,问道:“郎君,你和顾小姐到底怎么回事?你这边兴冲冲地连夜给人收拾宅子,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的。可我看方才顾小姐那模样,像是很烦你呢?”


    他挠了挠头,继续嘀咕道:“你不会是剃头挑子一头热吧?顾小姐看着你的眼神,可半点没有喜欢的意思。你这么上赶着送人家宅子,硬逼着人家去住……这不就是强抢民女吗?”


    萧彻半晌无言,他拧开酒葫芦,仰起脖子一口喝尽。


    酒水顺着下颌往下流,他抹了把嘴,似是自暴自弃,声音低哑却带着一股狠劲儿:“强抢民女……又如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萧彻醉酒 亲你的时候


    马上进入九月, 清晨时,幽州城外的风已带了丝凉意,秋意一日比一日浓。


    酒坊里正是最忙的时候, 新收的高粱堆满了仓。老师傅蹲在廊下, 捏起几粒高粱米放在齿间咬一下, 嘎嘣一声, “差不多了, 再等几日, 就能动手了。”


    隐章蹲在一旁偷师,老师傅也不撵她, 反倒笑了笑。


    这几个东家都是富贵窝里出来的少爷小姐,另外几个虽也常来酒坊,但真做事的都是下面的管事奴才们。只有眼前这个长得最娇气的, 最耐得住性子。伙计们刷缸,她都得凑过去看半天,问这问那的, 不嫌脏不嫌累。


    此时,见她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林师傅重新捏起几粒托在手心, 递到她眼皮子底下。


    “来,瞅瞅,选高粱, 得先看颜色, 要红的正,不能发乌,不能带绿。”


    他又拈起一粒,放到嘴里轻轻一咬, 咯嘣一声脆响,“再听声儿,得响脆的,才是干透了的好粮。”


    隐章学着他的样子,也拈起一粒放进嘴里咬着。


    林师傅又指着桶里泡着的高粱:“泡到什么时候算好?你掐一下,掐得动,里头吸饱了水,外头皮儿还绷着,那就是好了。泡过了不行,泡不够也不行。”


    隐章酒伸手去掐,一粒一粒的试,指甲掐进皮里,里头软了,外头还韧着。她抬起头,问:“是这样吗?”


    林师傅眯着眼睛看了一眼,点点头:“差不离了,东家有天赋,手上有数。”


    隐章蹲在桶边,手上湿漉漉的,还带着高粱的湿腥气,心里头那点烦闷被冲淡不少。


    她是匠人的女儿,不是什么天生富贵的大小姐,骨子里没有享清福的命。像现在这样,泡在酒坊里,实实在在学点手艺,心里才踏实。


    隐章在酒坊一待就是一天,日头西斜骑上了珍珠,慢悠悠回城去。


    路过醉仙楼要了个羊头,又去李记买了糟鹅,打算去祝府和灵熙说说话。


    快到巷子口要拐弯时,珍珠停下不肯走了,探头去啃路边的野草,隐章也不催它,由着它吃。


    可随即,隐章听见了灵熙的声音。


    ……


    今日天还没亮,灵熙就跟着程简出门看日出去了。两人看了日出,又一起吃了晌午饭,程简才将她送回家。


    灵熙补了个午觉,一觉睡到傍晚。刚醒,丫鬟就来说程简又来了。


    灵熙嘴上嘟囔着“怎么又来了”,可眼睛却一下子就亮了,提起裙子就往外跑,步子轻快得像只小鹿。


    谁知这个扫兴的男人,一开口就要她把隐章赶走。


    灵熙顿时火了:“你胡说八道什么?隐章是我最好的姐妹,你要我赶走她?”


    程简温声道:“不是要你赶走她,是要你别收留她。”


    灵熙:“那还不是一个意思吗?程简我跟你讲,你现在把话收回去,我就当没听见,不跟你计较。你再敢多说一句,我真的要翻脸的。”


    程简也委屈呢,伸手拉住她,低声道:“你傻不傻,你知道你在掺和谁的事儿吗,我要被你连累死了。”


    灵熙生气道:“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你不要仗着我喜欢你无理取闹。你要是不愿意隐章住那里,我就接她来家里,和我住一个屋子。”


    程简左右张望了下,把她拉到墙角,附在她耳边,小声耳语了几句,然后恨恨点她额头:“你要是再掺和这事儿,萧彻明日就能将我扔到安北去,十年八年都回不来。你是想跟我同去,还是留在幽州守活寡?”


    灵熙眼睛瞬间睁得溜圆,小嘴微张:“隐章拿下了萧彻?当真?”


    程简:“萧彻的贴身护卫亲口告诉我的,千真万确。灵熙,要听话,咱们不掺和这事了,好不好?”


    灵熙兴奋得直跺脚,眼睛亮晶晶的:“太争气了!我们隐章太给我争气了!”


    苦口婆心的程简:“……”


    一旁偷听的隐章:“……”


    祝府内院,灵熙卧房里。


    隐章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两只泛红的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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