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彻起初听她描绘的种种画面,心底翻涌的暴戾险些压不住,扳指瞬间被捏得碎裂开来。
他紧紧闭着眼睛,一言不发,生怕一时失控做出后悔莫及的举动。
听见她贬损完覃兆丰后,夸自己坐怀不乱真君子时,他默默摘下扳指,藏进袖袋。
兴许是他心里有鬼,听着就很不是滋味,觉着这丫头拐弯抹角讥讽自己。
隐章自然不知他心虚,只接着道,“其实,我早先确实盘算着利用你。我想离开覃家,再继续留在那里,就算覃兆丰不对我怎么样,他母亲和妻子日日刁难逼迫,迟早也会把我逼疯。我后面是想巴结你的,就盼着日后我攒够了本钱,立女户时,郎君能帮我出面说上几句话。可你给了我一千两银子,我也需要银子,就拿它买了一百亩地。拿到田契那日,我心里格外欢喜,这是完全属于我一个人的产业,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我的名字。”
“正好你骑马路过,高高在上的,径直就过去了,装作没看见我。”
她皱眉思忖片刻,随后,一锤定音,“你当时肯定看见我了,只是你是高高在上的下一任节度使,我是落魄的小民女,你觉得我虚伪做作、水性杨花、贪慕虚荣,不屑理我。”
“是你不理我。”萧彻突然出声。
“什么?”
“是你不理我,我自然知道你那日办好了田契。我路过看见你那样欢喜,本想着上前祝贺你。可你瞧见我之后,立马就不笑了。小脸板着,眉头皱着,像是十分嫌弃我,我不知哪里得罪了你,不愿让你在大喜的日子败兴,只能走开。”
隐章冤枉,“才没有,我怎么敢嫌弃你,我是紧张。”
“你紧张什么?”
“三月三你家那样过分,可夜里你不睡觉守在外面护着我,我就不气你了,觉得你是个大好人。我很缺钱,所以才打那镯子的主意,想着卖掉换几百两银子,再想想旁的法子周转一下。没料到你无端给我一千两银票,还说是赔罪之用,言语里全是撇清,像是生怕我赖上你似的。我本以为,我俩多少算有些交情的。但你这般,反倒像施舍打赏一般。我赌气拿着买了地后,在你跟前自然就矮了一头,再撞见你,难免局促不安。”而且,那样过分,才给一千两银子,拿她当什么了?
萧彻无奈,“你也说我们有些交情,我知晓你着急买地,才特意给你银票解你燃眉之急的。”纵使有些旁的念头,但绝不是施舍。
此时被她点破,细想当时行事的确不妥,少了些分寸。
她小小年纪心思却这般缜密,想必是吃了不少苦,看了不少脸色,才养成这般多疑性子。
他放缓语气,诚心道歉,”此事是我考虑不周,我向你赔不是。”
想来她心里定是委屈难过极了,也难怪她在云居寺待他那样冷淡。又突然变了个人似的,做出那样大胆的举动,还口口声声要一千两银子。
“那我们回去吧,我有些怕。”他又变回了三月三夜里那般温和,隐章看见这样的他很安心,终于敢开口要回去。
“怕什么?怕我,还是怕黑?”
太黑了,其实看不清,只隐隐约约一个影子,但隐章很认真地看着他,“都怕。”
萧彻问,“你不是说三月三就准备好了吗,晌午在云居寺也很游刃有余,十分豁得出去。若是我真想做些什么,看样子,你真的会应允。怎的如今又不行了?”
“我故意气你的。”
萧彻好笑,“故意气我?”
“嗯,你不顾礼数,轻薄于我,我们还有那一千两银票的仇。我一度觉得你道貌岸然故作姿态,和覃兆丰并无两样,故意挑衅你,想戳穿你的真面目。”觉得你比覃兆丰还虚伪卑鄙,想让你装不下去。
怕他生气,隐章飞快补充:“如今我明白了,郎君绝不是那样的人,郎君和覃兆丰云泥之别,是我草木皆兵错怪好人。三回,郎君放过我三回,多谢郎君不同我计较。”
“我如今知道错怪郎君了,是我小人之心。”
萧彻:“以后莫要如此放肆了。”
隐章轻声发问:“那你后悔吗?”
怕他不明白自己的意思,她好心解释,“你后悔没从了我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章 如兄如父 她将他当长辈敬重
萧彻被她气笑,“如今又不怕了?方才是谁哭成那副样子?”
隐章将手放在膝上,装出一副乖巧模样,“是我。”
过了一会儿,萧彻轻叹一声:“对不住。”
隐章却不肯轻易罢休,身子微微前倾,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这一次,是哪里对不住?”
萧彻郑重回道:“所有让你心里不痛快的,还有方才那些混账话,用匕首吓唬你,桩桩件件,统统对不住,是我不好。”
“你很过分。”隐章皱了皱鼻子,装出一副仍不满意的样子,“我不想原谅你。”
“那就不原谅。”
隐章好奇地眨了眨眼,追问道:“那我要是一直不原谅你,你待如何?”
不等萧彻开口,便自顾自地接话,“给我银票吗,你方才说一百万两,真的吗?”声音雀跃,已是迫不及待想收下这份厚礼了。
萧彻摇摇头,一本正经回她,“我不敢。上回给你一千两,你便待我那般冷淡,见了我,连招呼都不打一个。真给你一百万两,只怕你要与我恩断义绝了。况且,朝廷一年两税,收上去的现银统共也就一百万两上下。这些银子,够养一支十几万人的大军一两年,能买一百五十万石米。便是我,一时半会儿也拿不出这等巨款。所以你大可放心,顾小姐金贵,在下倾家荡产也赔不起。”
隐章一副‘你休想糊弄我’的模样,“你骗人,你比朝廷有钱多了。”满天下谁不知道萧家兵强马壮金银满库。
萧彻起身出了车厢,往车辕上一坐,回头瞧着她笑,“是,我只是小气,舍不得给你。”
“真可惜,我还想看看一百万两的银票有多厚呢。”
马车慢悠悠地走起来了。
隐章掀开车帘,探出头来问他,“是要送我回家吗?”
“是送你回家,坐稳了。”
“我的侍女还在你家等着呢,得先接上她们。”
“晓得了。”
可眼看着就要到了,隐章已瞅见听雪在那儿等着了。萧彻却忽地一拉缰绳,掉转马头,硬是拐了个弯,驾着马车,往城里的方向驶去。
隐章紧张兮兮地问他:“你又要带我去哪里?”
萧彻板着脸:“带你回府,关柴房饿三天。”
隐章倒是不怎么怕,只纳闷这又是要去哪儿。她今日对他屡屡大不敬,实在有些欠妥。可萧彻一大把年纪的人了,却跟个招人烦的小孩子似的,总爱撩拨她。
她忍了又忍,到底没忍住,又大不敬地回怼他,“你不是应该很忙么?况且你这种身份,一个人出门多不安全啊。万一有人刺杀你,会不会连累到我?”
萧彻颇为无奈,“我在军中待了十几年,算上这回,拢共才回来两趟。打了十几年仗,我就不能歇一歇吗?再说了,我也没有很清闲。今日被你气得半死,还没来得及教训你,就被叫走写公文了。还有,不必担心连累你,后头至少跟了二十个人,各个以一当十。”
隐章顿时紧张起来,“那我们方才在马车里待了那么久,我还哭那么大声,他们会不会误会啊?”
萧彻失笑:“无妨,没人敢多嘴。”
隐章还是不放心,越想越不安,“他们只是在你面前不多嘴罢了。万一他们回头和家里人说呢?万一他们互相之间偷偷嘀咕我们呢?”
当着他的面,谁也不敢嚼舌根。可是背后说他闲话的多了去了。就说她和灵熙,在江家别院里头,还敢偷偷说他不行呢。
他好可怜,什么也不知道。
“我手下的人,断断不敢背后议论我,这是规矩。至于其他么……这么些年,也只有你,敢跟我没大没小。你说你怕我,你是没见过真正怕我的人是什么样子。”
“萧横也不怕你。”
萧彻沉默半晌,方才答道:”萧横确实不怕我。我初进军中时,境况不大好,身边只有几个护卫照应着。拢共二十个人……如今,只剩下他一个了。”
“你们一定吃了很多苦。”
忽而起了风,漆黑的夜幕,零零星星探出几颗星子。
萧彻轻呼口气,“是啊,他们跟着我吃了许多苦。”
隐章迟疑道:“你也很辛苦。你是不是想哭啊?你哭吧,我保证不笑你,也不会跟别人说的。”
萧彻被问得怔住了,第一次有人这般问他,他竟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他喉头动了动,有些不自在,“……饿了吗?”
嗯?
隐章懂了他的意思,知道他不想聊这个了,便也不再多问,从善如流地接了话,“是有些饿了,你是要带我去吃饭么,干嘛非得去城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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